云舒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第一天,她连翻身都做不到。肋骨裂了一根,每呼吸一下都疼,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。王芳喂她喝粥,她咽不下去,粥从嘴角流出来,王芳就拿勺子接住,再喂,她再咽。一碗粥喂了半个多小时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
红姐来看过她一次。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王芳要起来,她摆摆手,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云舒闭着眼,不知道她来了。她站了也就两三分钟,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,云舒发了高烧。她浑身滚烫,又觉得冷,冷得牙齿打颤,把薄被子裹得紧紧的,还是冷。她迷迷糊糊地喊“妈”,喊了一声又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王芳吓坏了,跑去找狱医,可半夜三更,狱医早下班了,值班的狱警说“明天再说”,就把王芳赶回来了。
王芳回来的时候,云舒已经不喊了。她蜷缩在床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没有哭,她在想妈妈。
她想起妈妈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熬粥的样子。天还没亮,厨房的灯就亮了,妈妈系着那条粉红色的碎花围裙,站在灶台前,用勺子慢慢地搅着锅里的粥。皮蛋瘦肉粥、香菇鸡肉粥、红薯小米粥,每天都不重样。她赖在床上不肯起来,妈妈就端着碗站在她床边,说:“舒舒,起来喝粥了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说再睡五分钟。妈妈就坐在床边等,等了五分钟,又五分钟,从来不催她。
她想起妈妈给她梳头发。她的头发又长又密,每天早上都要梳很久,妈妈就站在她身后,拿着梳子,一缕一缕地梳,动作很轻,生怕扯疼她。梳完了,妈妈会从镜子里看着她,说:“我的舒舒真好看。”她那时候觉得烦,说每天都看,有什么好看的。现在她想让妈妈再给她梳一次头发,可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,妈妈也不在了。
她想起妈妈最后跟她说的话。婚礼前一天晚上,妈妈抱着她,说:“舒舒,妈妈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平平安安,一辈子开开心心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”她笑着说:“妈,你放心吧,我会很开心的。”她骗了妈妈。她不开心,她一点都不开心。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,怕妈妈在天上听到了,会心疼。
她想起爸爸。
爸爸总是很忙,每天早出晚归,可她从来没觉得他缺席过她的生活。他会在她生日的时候推掉所有应酬,陪她吹蜡烛、切蛋糕。他会在她考试前给她加油,说“我闺女,肯定行”。他会在她失恋的时候,拍拍她的头,说“没关系,我闺女值得更好的”。
她想起爸爸把她扛在肩膀上,看烟花。她五岁,骑在爸爸脖子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,揪得他直叫唤,他也不生气,只是笑。她说:“爸爸,我以后要天天看烟花!”爸爸说:“好,爸爸天天带你来看。”她信了。她什么都信。她信爸爸会一直陪着她,信妈妈会一直给她熬粥,信沈默言会爱她一辈子。她信的全是假的。
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见她。婚礼前一天,爸爸把她叫到书房,把U盘塞到她手里,说:“舒舒,这个东西你一定要藏好,要是家里出了什么事,它能保你平安。”她当时没当回事,以为爸爸只是太紧张了。她不知道爸爸的手在抖,不知道他眼底藏着的恐惧,不知道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。他只是说“没什么大事”,然后笑着把她推出了书房。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爸爸笑。
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无声地哭。枕头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第二天早上,烧退了。她睁开眼,看到王芳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。云舒没有叫醒她,只是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下午,红姐来了。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翘着腿,手里转着一根烟,没点。她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云舒也没有说话,看着天花板。
过了很久,红姐开口了:“你爸以前也这样,犟,打死不吭声。”
云舒转过头看她。
“当年他帮我打官司,跑前跑后,累得胃出血,谁也不告诉,硬扛着。”红姐说,“后来我知道了,问他为什么不早说。他说,怕我担心。”她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点。“你跟你爸一个样。”
云舒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红姐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别在耳朵上,说:“想听听你爸的事吗?”
云舒点了点头。
红姐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,开始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可云舒听出来了,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十年前,我在外面的时候,男人好赌,欠了一屁股债。输了钱就拿我撒气,打完我打孩子。我那会儿才二十多岁,什么都不懂,就知道忍。后来有一天,他要把我女儿卖去抵债,六岁的小姑娘,他要把她卖给山里的人家。我实在忍不下去了,跟他拼命,失手把他打死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我以为我死定了。故意杀人,最轻也是无期。我进去了,我女儿怎么办?她才六岁,没了爸妈,只能去孤儿院。我那时候已经认命了,写好遗书,连死法都想好了。就在这时候,你爸出现了。”
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柔软了一点。
“你爸跟我素不相识,听说了我的事,二话不说,请了海城最好的律师。他亲自跑遍了我住的小区,一家一家敲门,找我男人家暴的证据,找了二十多个邻居作证。他还查到了高利贷的放贷记录,证明我男人要把女儿卖掉。开庭那天,他坐在旁听席上,从头坐到尾。法官宣判的时候,他站起来,看着我,冲我点了点头。”
她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没点。
“最后判了防卫过当,十年。你爸帮我请的律师,没要我一分钱。我进去之后,我女儿没人管,他又把孩子接走了,送到寄宿学校,交学费,买衣服,开家长会。每个月给我写信,寄朵朵的照片。他在信里从来不提花了多少钱,费了多少力,只说‘朵朵很好,你放心’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烟。
“我在里面待了六年,他写了六年信。每一封我都留着,藏在枕头底下。后来他出事了,张启正来探监,告诉我的。我问他,云总是怎么走的。张启正说,车祸,在女儿婚礼那天,和他爱人一起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云舒。
“你爸走的时候,我在里面,出不去。他最后一面,我没见到。你是他女儿,我能做的,就是让你别死在这里。”
她把烟掐灭在手里,没点过的烟,被她掐成了两截。
“你恨他吗?”红姐突然问,“恨他把你嫁给沈默言?”
云舒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“不恨。我只恨我自己。太蠢,太天真,把一颗真心捧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。”
红姐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没错,是他们错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烟扔进垃圾桶里。“好好养着,养好了再说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说:“明天我再来。”
第二天,红姐又来了。她带了一张照片,放在云舒手心里。照片已经磨得起毛边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,穿着碎花裙子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这是朵朵,我女儿。”红姐说,“你爸照顾了她六年,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。她现在上高中了,成绩好,听话。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很骄傲。”
云舒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,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来过一个小姑娘,比她还小,扎着羊角辫,怯生生的。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小熊玩偶送给那个小姑娘,小姑娘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。她不知道那就是朵朵。她不知道爸爸一直在照顾她。
“你爸帮我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要回报。”红姐把照片收回去,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“我帮你,也不是为了回报。你只要记住,有人不想让你死,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云舒一眼。
“你比你爸说的,硬多了。”
那天晚上,云舒没有做梦。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S,攥在手心里。她想起爸爸,想起妈妈,想起照片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自己。她想起红姐说的话:“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。”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