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碗筷收拾妥当,一家人各自回了屋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吕钢揣着东西,轻手轻脚溜进爹娘的房间。
昏黄的油灯下,吕长山正用布擦拭着那杆老烟袋,李秀娥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见他进来,两人都抬了抬眼,有点纳闷。
“二驴子,有事?”吕长山放下烟袋,声音带着点沙哑。
吕钢没说话,先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烟叶,往爹手里一递,又把那块香皂塞进娘怀里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:“爹娘,这是我卖酸枣核挣的钱买的,给你们的。”
吕长山捏着那包烟叶,掂量了两下,油纸里透出股醇厚的烟香,比他平时抽的散装烟叶浓郁多了。
他挑了挑眉:“这烟叶……不便宜吧?”
“不贵不贵,”吕钢赶紧说,“供销社的人说这烟劲儿匀,好多人都爱抽,您尝尝看合不合口。”
李秀娥捧着那盒香皂,指尖轻轻摩挲着盒上的碎花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。
她打开香皂的纸盒,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来,她凑过去闻了闻,又赶紧盖好,抬头看着吕钢:“这得花不少钱吧?你这孩子,挣点钱不容易,买这干啥……”
“专门给您买的,”吕钢往炕边凑了凑,认真地说,“人家说用香皂洗手洗脸,又干净又养皮肤,您平时洗衣做饭手上总沾着油星子,用这个正好。
您留着自己用,别给旁人分。”
吕长山没再说话,只是把那包烟叶凑近灯前看了看,嘴角悄悄抿出点笑意,又拿起烟袋,开始往烟锅里装新烟叶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李秀娥把香皂小心翼翼地放进炕边的木箱里,锁好,又摸了摸锁头,像是藏了个宝贝。
她瞅着吕钢,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眼里潮乎乎的:“我家二驴子,真是长大了……”
都知道孝顺爹娘了,挣那点三瓜两枣都花他们身上了。
油灯的光映在三人脸上,暖融融的。
吕钢见李秀娥的手在他发顶轻轻摩挲,带着点粗糙的暖意,便顺势低下头,用头顶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。
“爹娘,”他声音放得软软的,“我知道供我读书,家里压力不小。
但你们放心,我肯定好好学,一分一秒都不浪费,绝不能让你们起早贪黑的辛苦白费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,李秀娥的手顿了顿,随即更紧地按在他头上,眼泪“吧嗒吧嗒”掉下来。
“爹娘放心你。”
吕长山坐在炕沿,手里还攥着那包没抽完的烟叶,指节都捏白了。
他喉结动了动,想说句“知道就好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咳嗽。
昏黄的灯光下,能瞧见他眼角亮晶晶的,那点湿意硬是被他用力眨了回去。
孩子能明白他们的辛苦,能体谅他们,比什么都值!
他这辈子是个闷葫芦庄稼汉,供孩子吃穿,教他们下地干活,就算尽了本分。
从来说不出什么热乎话,更别提搂搂抱抱。
当爹的总得端着点架子,太亲了,孩子容易没规矩。
可心里头不是不盼着的,盼着孩子出息,盼着他们能跟自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盼着偶尔能像这样,听听孩子说“不白费你们的辛苦”。
这会儿吕钢的话像颗石子,投进他心里那片平时波澜不惊的水潭,荡得他鼻子发酸。
李秀娥把吕钢往怀里拉了拉,哽咽着说:“傻孩子,说啥呢……只要你肯学,爹娘砸锅卖铁都供你。”
吕刚往娘怀里靠了靠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心里头踏实得很。
日子就像院墙上的日头,不声不响地往前挪,却带着股加速的劲儿。
吕刚的生活被划分成了几大块:清晨的俄语单词、白天课堂上的演算、放学后帮家里挑水劈柴、喂猪铡草,等忙完这一切,只要天还没黑透,他就抄起篓子往后山跑。
山里的“羊毛”并不好薅。
石板村在这儿住了几代人,哪棵树上结的果子能吃,哪片坡上的草药能卖钱,早被村民摸得门儿清。
春天挖荠菜、夏天采蘑菇、秋天拾栗子,都是凭手快,谁也占不着多少便宜。
吕钢能做的,就是比别人更仔细些。
别人捡过的酸枣丛,他再蹲下来扒拉扒拉,说不定能找出几颗藏在刺底下的。
别人嫌麻烦不采的野菊花,他一棵棵掐下来,攒多了能换几两盐钱。
甚至连松树下掉落的松果,他都捡回去敲开,松子虽然小,攒够一斤也能换两毛钱。
每次从山上下来,篓子里的东西都不多,有时是半筐松针,有时是一小把草药,偶尔运气好能攒够一斤酸枣核。
拿去收购站,换来的钱也零碎,三分五分,最多一次得了七毛,够买两本练习本。
李秀娥总说:“别总往山里跑,耽误了功课。”
吕钢却笑:“不累,边捡边背单词呢,两不耽误。”
他知道,这点钱对家里来说是杯水车薪,可积少成多,买盐的钱、买煤油的钱,能自己挣出来,就不用爹娘从牙缝里省了。
夜里趴在炕桌上看书,他偶尔会望着窗外的山影发呆。
吕钢不是没想过找些来钱快的路子,可左思右想,实在没什么合法的门路。
这会儿乡下能挣钱的营生本就少,除了地里的收成、山上的野物,再没别的进项。
至于旁人偷偷提过的“黑市”,他想都不敢想。
那地方鱼龙混杂,真要是被逮住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:自己后面要考学,档案上可不能有半点污点。
这年头,一人犯错,全家都得跟着受牵连,轻则影响兄弟姐妹的前途,重则连村里大队的评先都得受拖累。
他可不想因为这点钱,把自己的前程、家人的安稳都搭进去,真要是那样,就算挣再多钱,最后怕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,搞不好还得吃“花生米”,那太不值了。
“穷点就穷点吧。”他常自己念叨,“熬到考上中专就好了。”
他打听清楚了,中专生每月有伙食补贴,省着点花,能自己顾上嘴,不用家里再掏钱。
等毕了业分配工作,挣了工资,就能实打实帮衬家里,到时候爹娘也能松口气,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愁眉苦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