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,吕钢虚岁十七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,他比去年又蹿高了些,肩膀也更宽实了,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腼腆。
这年纪在初三班里不算稀奇。
这年头,乡下孩子上学晚是常事,有的家里宠着的孩子,同学都快十八九岁了还在读初中呢,所以十七岁的他混在人群里,一点不扎眼。
开春开学,吕钢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初三教室时,心里头还有点发紧。
可真听了几节课、做了几张卷子,反倒踏实了。
先前自学的底子打得牢,加上王老师早跟初三班主任李老师打过招呼,李老师又特意抽时间给他补了几节难点课,他很快就跟上了进度,甚至有些科目比老同学还拔尖一些。
毕竟是活过一次的卷王了,繁体字难了些,但他也克服了。
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,吕钢的名字排在全班第三,俄语更是拿了满分。
李老师拿着他的卷子,在班里特意表扬:“吕钢同学虽然是插班来的,但这股子钻研劲,值得大家学习!”
从那以后,李老师才算彻底放了心,见了吕钢总笑着说:“好好学,肯定能考上中专!”
吕钢没敢松懈。
他现在可没有兜底,要是考不上,家里可不太能继续供他了,就算爹娘没意见,他也得现在两个哥哥的身份上考虑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要么在演算数学习题,要么在默写俄语单词,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摞,一根根铅笔头用得只剩一小截。
转眼到了五月,日头一天天毒起来,教室外的白杨树影晃来晃去,空气里飘着麦收前的燥热,也藏着一丝紧张。
学校开始组织填报中专志愿了。
这个时候中专都是需要提前填报志愿的,可以填三个志愿,一志愿二志愿三志愿。
等到出成绩之后会按照志愿录取分数线录哪个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如果成绩高,符合志愿的录取分数,那就成功上岸,如果不行的话就滑到往下路,一直到三志愿,如果都没路上的话就中专就没考上,如果录路上了就考上了。
李老师把志愿表发到每个人手里,反复叮嘱:“这表比啥都金贵,得跟家里合计好了再填。
咱北京城里的中专就那么几所,邮电、铁路、机械,都是毕业能端铁饭碗的,可分数也高。
还有农机、师范,分数稍低些,你们掂量着来。”
吕钢捏着那张薄薄的志愿表,指腹都有些发烫。
终于到了要苦尽甘来的时候了。
他早就打听了,北京城里面的中专里,邮电学校最抢手,毕业能分配到邮局或电报局,坐在办公室里干活,不用风吹日晒。
铁路学校也都不错,能进火车站或机务段,都是公家单位,待遇扎实。
这俩学校离村子不算太远,坐长途汽车一俩小时就能到,放假还能常回家看看。
他心里头倾向于邮电学校,可又犯嘀咕:听说报的人特别多,万一分数不够咋办?
而且他们家又没有人脉,要是被人顶了他咋办?
赵成他们中午过来找他,拍着他的胳膊说:“吕哥,就报邮电!你这成绩,准行!”
陈松也点头:“要不第一志愿填邮电,第二志愿填个稍稳点的,比如机械学校?”
放学回家的路上,吕钢攥着志愿表,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,他停下脚,望着北边北京城的方向,远远能看见几缕淡淡的烟。
他知道,进了城的中专,就意味着离“吃公家饭”更近了一步,意味着能早点挣钱帮衬家里,让爹娘不用再那么辛苦。
离他吃上白米饭也很近一步了呜呜!
也不知道为啥,现代那么多好吃的他都不怀念,就天天惦记着吃白米饭。
晚饭时,他把志愿表摊在炕桌上,跟爹娘说了报志愿选学校这事。
吕长山吧嗒着旱烟,抽了半天说:“城里的学校,听着就体面。
你自己拿主意,觉得哪好就填哪,爹信你。”
李秀娥也凑过来看,虽然不认字,却摸着那张纸说:“只要是能让你出息的,咱就报。”
五九年的风里带着股说不清的紧巴劲儿,村里的田埂看着比往年更干,连天上的云都像是被晒得薄了一层。
吕钢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。
往后的日子怕是难,这资源匮乏的光景,没个十年二十年缓不过来。
要想让家里日子松快点,选学校就得往实处去。
先前看中的邮电学校是体面,可细想下来,坐在办公室里管信件电报,离着“过日子的实在东西”还是远。
捞不到实在的好处,吃不到嘴里的都是虚的。
反倒是铁路学校,越想越觉得妥帖:火车站是啥地方?
南来北往的车,拉着粮食、布匹、煤碳,啥都有。
不管是上车跟着跑,还是在站里管调度、搬东西,总能沾着点物资流通的边。
这可是实打实的能得到的好处,能帮衬家里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就跟扎了根似的。
吕钢思索后对着全家人说:“我想报铁路学校。”
吕长山磕了磕烟袋锅,率先开口:“铁路?那跟火车打交道,修火车,铺铁路?
你那么娇气,下地的活都干不了,能行吗?”
“累点不怕,”吕钢往前凑了凑,声音放得稳,“爹,您想啊,火车站啥没有?
南来北往的车拉着货,只要在那儿做事,总能见着些东西。
往后日子要是紧了,哪怕是能多换张粮票、多弄点煤,家里就能松快点。
邮电学校是体面,可离着这些实在的东西太远了。”
吕钢对围坐的一家人说:“我想报北京铁路运输学校,毕业了能当跑车的乘务员。”
吕长山正用柳条编筐,闻言停了手,抬头问:“跑车?就是跟着火车跑?那不是得着家不着家?”
“爹,着不着家倒在其次,”吕刚往前挪了挪板凳,声音透着笃定,“您想啊,乘务员在火车上,南来北往的,啥东西见不着?
真要是日子紧了,都是实打实的好处。
而且跟车是要倒班的,我还能多回家,正常上下班不放假我哪有时间回来看你们。”
大哥吕铁蹲在地上抽着烟,接话道:“二驴子说得是。
真能当乘务员,咱家用度上指定能松快些。
而且这工作多体面,又不受累,不用风吹日晒的。”
李秀娥摸着衣角,眉头却没舒展:“跟着火车跑,是不是太辛苦?火车上什么样的人都有,不安全吧……”
李秀娥一方面觉得乘务员是个顶好的工作,一方面脑子里又各种担心……
“娘,辛苦怕啥?”吕钢笑了笑,“只要能让家里好过点,累点算啥?
您想啊,我跑一趟车,说不定就能给您捎块香皂回来,给小核桃带块糖,总比守在一个地方强。”
大嫂抱着小核桃,也跟着点头:“娘,这倒是。
乘务员走南闯北,门路宽,真能帮衬家里不少。
而且三弟要是当上乘务员,以后娶媳妇可就好找了,要是找个也在火车站上班的,那可是双职工家庭了。”
二哥吕铜性子急,一拍大腿:“我看这行!
跑火车能挣钱,还能捎东西,比闷在一个地方强多了!就报这个!”
吕长山沉默了半晌,磕了磕烟袋锅,看着吕刚说:“你心里有数就中。
咱庄稼人,过日子图个实在。
最重要的是看你到底想干什么,报吧。”
李秀娥跟着点头:“报就报好,考也得考好。不管咋说,只要你喜欢,爹娘也不图你什么。”
吕钢重重点头,拿起笔,在第一志愿那栏工工整整写下“北京铁路运输学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