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就那么大,几条巷子串起家家户户,谁家来了客,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赵成他们仨提着东西往吕钢家跑,自然没躲过街坊邻居的眼睛。
赵成穿的灯芯绒外套,是他爹从县城捎回来的,袖口连个毛边都没有。
陈松的条绒裤子熨得笔挺,脚上是带松紧口的“回力”鞋,在村里算是稀罕物。
李连成更不用说,一件新做的蓝布棉袄,兜里还揣着水果糖,见了小孩就给两块。
再看他们手里的东西,赵成拎着两包槽子糕,陈松带了瓶橘子罐头,李连成提着一盒点心,都是寻常人家过年都舍不得买的物件。
村里人眼尖,一看就明白了:这几个小子家里条件差不了。
尤其见他们是往吕钢家去,还拎着这么些东西,就更有说道了。
“吕家二小子行啊,跟这些条件好的混到一块去了。”
“你没瞅那几个穿的?一看就是家里宽裕的,还肯给吕钢家送东西,可见是真交好。”
议论着议论着,就有那家里有适龄姑娘的人家动了心思。
村东头的张婶子跟李秀娥拉家常时,眼神总往吕钢屋里瞟:“你家二驴子真能耐,朋友都是好人家的孩子。”
村西头的王大娘也找机会跟吕长山搭话:“老李,你家二驴子有出息,将来考上中专是吃公家饭的。
我那侄女,跟二驴子岁数也相当,要不要瞅瞅?”
她们打的算盘精明:吕钢这孩子懂事、肯学,将来准有出息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赵成他们几个家境好,跟吕钢交好,将来说不定能帮衬着点。
要是自家姑娘能跟吕钢攀上亲,或是跟赵成他们搭上关系,都是划算的事。
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吕钢耳朵里,他只当没听见,照旧闷头看书。
赵成他们听说了,反倒乐了:“吕哥,你这是要走桃花运啊?”
吕钢瞪他们一眼:“少胡说,赶紧把这道题解了,不然开春不给你们补课。”
晚上家里没了外人,吕长山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他跟李秀娥念叨了好几回:“这几个孩子上门拜年还提了礼,咱们总该备点东西,让孩子上门去谢过人家。”
李秀娥也在一旁点头,手里纳着鞋底的针都停了:“是啊,哪怕烙几张糖饼,或是把家里攒的那几个鸡蛋凑一凑,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不懂事。”
这话被刚从屋里出来的吕钢听见了,他走过去,蹲在爹旁边,轻声说:“爹娘,不用。”
吕长山抬眼瞅他:“咋不用?回礼是应该的。”
“赵成他们家啥条件,咱心里有数。”吕刚望着院墙外光秃秃的桃树,慢慢说,“他们要是图咱这点东西,也不会跟我做朋友了。
咱现在能拿得出啥?
糖饼、鸡蛋,人家平时都不缺。
真要送这些,反倒显得生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他们爸妈都是明事理的。
我这时候上门道谢,手里空空不是,带点不值钱的东西也不是,带了值钱的更不是,反倒让人家为难。”
李秀娥叹了口气:“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……”
“踏实的事在后头呢。”吕钢转头看着爹娘,眼里亮闪闪的,“我现在啥也别想,就一门心思好好学习,明年稳稳当当考上中专。”
他又想起赵成他们,嘴角扬起笑意:“再说了,我跟赵成他们说好了,等我上了中专,回头就帮他们补功课。
等他们也考上想去的学校,不管是高中还是中专,那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回馈。
他们帮我圆了梦,我帮他们圆了梦,这才是真的不欠人情。”
吕长山没说话,只是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又重新填上烟丝。
“行,”吕长山最后点了点头,“就听你的。
咱不搞那些虚的,等你考上了,咱再风风光光去道谢。”
吕钢笑了,站起身往屋里走:“那我回屋看书去了。”
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,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棱,慢慢悠悠地往下淌。
吕钢每天的作息掐得比钟表还准,天刚蒙蒙亮,他就裹紧棉袄出门,沿着村外的田埂跑上两圈。
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,他却跑得浑身发热,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,脚步踩在结了薄冰的土路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。
跑完步,他不着急回家,顺手捡些路边的枯树枝、玉米秸秆,捆成一小捆扛在肩上,这些都是烧火的好材料。
回到家时,李秀娥的玉米糊糊刚熬好,灶膛里的火还旺着。
他洗手坐下,呼噜呼噜喝完整碗糊糊,就着咸菜啃个窝头,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炕桌前,摊开初三的课本。
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正好照亮书页上的字,他看得专注,偶尔抬头皱眉思索,指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,铅笔尖在纸上划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下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,家里确实没多少活计。
冬天“猫冬”,地里的活计早停了。
吕长山从仓房里拖出一捆晒干的柳条,坐在门槛上编筐,那些是秋收后特意留的“鞭条子”,韧性好,编出来的筐结实耐摔,攒够十个八个就能托人捎到镇上供销社,换个块八毛的。
吕钢看够了书,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爹旁边,拿起一根柳条学着编。
他手巧,看爹编了两圈就摸透了门道,虽然编得慢,却扎得紧实。
柳条在手里转来转去,带着点草木的清香,爷俩谁也不说话,只有柳条碰撞的“噼啪”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“编筐得松紧要匀,不然装东西容易散。”吕长山见他编的筐沿有点歪,伸手帮他拨了拨。
吕钢“嗯”了一声,调整着手里的力道:“知道了爹。”
夕阳把爷俩编好的筐子在地上投下圆圆的影子,一个大一个小,像叠在一起的圈。
到了晚上,煤油灯亮起来,吕钢又换回课本,赵成他们送的试卷摊在桌上,红笔批注越来越密。
书上的内容他都背下来,题目一遍一遍的做,在有限的范围做到极致。
李秀娥坐在旁边纳鞋底,时不时看他一眼,见他眉头紧锁,就悄悄往灶膛里添块柴,让屋里再暖和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