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3年2月底,料峭的寒意还没褪尽,吕刚的实习期已悄然迈入最后一个月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这天清晨六点,天色仍浸在墨蓝里,北京站的站台上却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。
K3次国际列车如一条墨绿色的长龙,静静伏在轨道上,车体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,侧面那枚金黄色的国徽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愈发显得庄重醒目。
吕刚提前一小时就到了站台。
他身着深蓝色制服大衣,头戴挺括的大檐帽,肩上挎着个帆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换洗衣物、搪瓷缸子、两条叠好的毛巾。
还有一包何雨水特意给他塞的山楂片。
车长赵师傅,四十多岁,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膛,是跑了十几年国际列车的老铁路。
他见吕刚来了,远远就招了招手:“吕刚,过来。”
吕刚小跑过去,立正站好:“赵车长。”
赵车长上下打量他一番,指了指他的领口:“大衣扣子系紧,徽章歪了,正一正。”
吕刚赶紧抬手把领口的徽章拨端正。赵车长又沉声道:“今天这趟车有几位苏联专家,还有俩欧洲来的旅客,你俄语底子扎实,多照看你的车厢,机灵点。”
“是!”吕刚应声。
“还有,”赵车长忽然压低声音,语气凝重起来,“上个月二组小刘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吕刚一愣:“没听说,出什么事了?”
“跟个苏联旅客闲聊,说多了不该说的,被外事部门知道,调去后勤了。”
赵车长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我再跟你强调一遍,分内的服务做到位,不该问的别瞎问,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能漏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礼貌周到就行,别瞎攀谈。”
吕刚心头一凛,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赵车长这才放缓了神色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干,转正考核就在眼前了,别出岔子。”
吕刚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向自己负责的高级软卧车厢。
这节车厢共八个包厢,每个包厢两张铺位,比普通车厢宽敞不少。
深红色的地毯铺得平平整整,窗户上挂着厚实的绒布窗帘,每个包厢的茶几上都摆着搪瓷托盘,里面放着茶杯和灌满热水的暖水瓶。
吕刚先是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:铺位的床单有没有褶皱、地毯边角是否服帖、暖水瓶的水够不够、锅炉里的煤能不能烧到下一站。
他甚至跪在地上,把地毯边缘的褶皱一点点捋平,又拿抹布把茶几、窗台细细擦了两遍,确保连一点水渍都没有。
“小吕!”带他的周师傅从隔壁车厢探出头,“锅炉煤添了没?”
“添了!”
“添了多少?”
“六锹。”
周师傅点点头:“差不多够烧到南口,到了那儿再补。”
老孙四十出头,在铁路上干了快二十年,是吕刚的师父。
实习这半年,光是烧锅炉的手艺,老孙就手把手教了他不少,什么时候添煤、一次添多少、火候怎么控制、风门开多大,里头全是学问。
七点整,旅客开始上车。
吕刚站在车厢门口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逐一核对车票,引导大家入座。
上来的旅客大多是外国人:几个苏联人高高壮壮,穿着深色的厚大衣。
一对欧洲面孔的男女,看着像夫妻,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大皮箱。
还有个蒙古商人,裹着件厚重的羊毛袍子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。
“3дравствуйте(您好)。”
吕刚用俄语跟一位苏联旅客打了招呼,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手提箱,稳稳放到行李架上。
那位苏联旅客愣了一下,有些意外地打量他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问:“你会说俄语?”
“немного(一点点)。”
吕刚笑着应道,语气谦虚,其实他的俄语在同批实习生里数一数二,这都是上学时硬练出来的。
苏联旅客笑了,说了句“Хорошо(好)”,便走进了包厢。
七点三十分,汽笛一声长鸣,震得空气都在颤。
K3次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,墨绿色的车体在晨光中渐渐加速,穿过灰蒙蒙的城区,朝着辽阔的北方驶去。
吕刚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,望着窗外的北京城一点点缩小、远去。
这是他实习期的最后一次出乘了,跑完这趟回来,就是决定去留的转正考核。
列车驶出北京后,吕刚便忙了起来。
先是挨个儿包厢送开水,拎着暖水瓶轻轻敲门,等里面应了再推门进去,小心翼翼地添满茶杯。
接着是打扫卫生:地毯上落了瓜子壳,他立刻用小笤帚扫干净。
茶几上沾了水渍,赶紧拿抹布擦得锃亮。
“乘务员。”一个包厢里传来俄语呼唤,“能帮我找找眼镜吗?好像落在铺位上了。”
吕刚推门进去:“您稍等。”
他弯下腰,在铺位的缝隙里仔细摸索,没多久就摸出一副金丝边眼镜,递了过去。
“спаси6о(谢谢)。”那位苏联旅客接过眼镜,又上下看了他两眼,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二十一……真年轻啊。”苏联旅客用俄语嘟囔了一句,眼神里带着点感慨,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战场上呢。”
吕刚不接话,只是笑了笑,轻轻带上包厢门退了出来。
中午时分,吕刚和老孙在锅炉旁边支起个小铁皮炉子做饭。
老孙从包里掏出挂面、一把白菜、两个鸡蛋,还摸出一小瓶酱油。
“今儿吃面条,你煮。”老孙把锅递给他。
吕刚接过锅,往里头舀了两瓢水,架在炉子上。
列车晃晃悠悠的,锅里的水也跟着荡来荡去,他一手扶着锅沿,一手拿着筷子,等水开了下面条,生怕溅出来烫着手。
“稳着点,别慌。”
老孙在旁边看着,“车一动就手忙脚乱,以后跑长了就习惯了。”
面煮好了,两人蹲在锅炉旁边,捧着搪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。
老孙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吕刚:“你年轻,多吃点。”
热乎乎的面条就着白菜,虽简单,却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气。
“小吕,”老孙吸溜着面条,忽然开口,“转正的事,心里有底没?”
吕刚扒拉着碗里的鸡蛋:“业务考核应该没问题,俄语也还行。”
老孙点点头,又叮嘱道:“名额紧,同批六个只留四个。
记住,多干活,少说话。
该你露脸的时候别含糊,不该掺和的事别瞎打听。
就像刚才帮人找眼镜,这是好事,但别跟旅客多聊,言多必失,领导都看在眼里呢。”
“知道了师傅。”
吕刚保密培训学的非常好,师傅说的话他也都记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