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刚领到了转正后的第一个月工资就准备回石板村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转正后的工资有四十多块钱,比实习期多了将近十块,还有上个月的出乘补贴,三块六毛钱。
他从财务科出来的时候,把几张票子捋得平平整整的,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这钱攥在手心里跟以前感觉不一样,实习的时候总觉得是临时的,感觉不稳定。
现在是正式的了,稳当。
回宿舍换下制服,坐上了回门头沟的长途车。
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,他靠着车窗眯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石板村的轮廓了,
土胚房房子灰扑扑的挤在山坳里,土路两旁的老榆树刚冒出嫩芽,黄绿黄绿的一片。
村口那条河沟的水还没涨起来,浅得能看见底的石头子儿。
他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包里有给父亲买的两包大前门、给母亲扯的一块蓝底碎花布料、给大哥家俩孩子买的水果糖、给妹妹吕秀秀买的一支英雄牌钢笔。
走进院门的时候,母亲李秀娥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听见动静一回头,二驴子回来啦!
现在整个石板村,除了李秀娥没人这么叫他。
你咋瘦了呢!
娘,我胖了,真的,单位吃得好。
吕刚拍了拍她后背。
父亲吕长山从里屋踱出来,脸上绷着表情但眼神亮堂。
老三回来了?
回来了,爹。
正说着,大哥吕铁带着俩孩子从隔壁屋过来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“三弟回来了。”
7岁的大侄女小核桃扎着两根小辫,一进门就往吕刚腿上扑:三叔!三叔!
5岁的大侄子小饼干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学舌:三书!
吕刚把糖袋子掏出来,两个孩子扑上去抢。
小核桃,就是大哥的闺女,小名叫核桃,是生下来的时候脑门圆圆的像颗核桃,她娘给起的。
一把抓了两颗糖,自己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包。
5岁的小饼干不会剥糖纸,急得直跺脚,吕刚蹲下来帮他剥好了塞嘴里,小家伙才安静了,含着糖傻乐。
大哥吕铁站在旁边看着,搓了搓手:老三,转正的事定了?
已经通过了,就在国际线。吕刚从兜里掏出那张转正批复单,大哥你看,单位的红章。
吕铁接过去端详了半天,虽然他不认几个字,但那个大红章他认得。
他把纸递回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:好,咱家总算出一个吃商品粮的人了,三弟你以后可要好好干啊。
吕刚把批复单小心折好,这是他为了给家人看专门带回来的,回去他的收好。
“放心吧大哥,我一定端好这个铁饭碗。”
屋里头母亲李秀娥已经忙活开了,切菜、烧火、打鸡蛋,大嫂过来帮忙择菜,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父亲吕长山坐在门槛上抽烟,抽的是吕刚带回来的大前门,比平时抽的叶子烟细多了,他有点不习惯,但心里非常高兴。
儿子有出息,还孝顺,每次回家都给他们做爹娘的带东西,家里人也不落下。
之前吕刚给他带的苏联烟他就抽了两根,到现在都还藏着呢。
午饭的当口,二哥吕铜从地里回来了。
他比吕刚大三岁,个子不高但壮实,裤腿卷到膝盖上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。
看见吕刚他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:老三回来了?
他把锄头往墙角一靠,走过来在吕刚肩膀上捶了一拳,转正了?
转正了。
行啊你小子。
吕铜又捶了他一拳,正式工了,一个月多少钱?
四十多。
吕铜啧了一声,挠了挠后脑勺,那表情又替弟弟高兴又有点自己的心事。
吕刚看出来了,吃完饭把二哥拉到院墙根底下蹲着说话。
二哥,你的事咋样了?
定了。下个月二十号办酒。
那咋你脸上没啥高兴劲儿?
吕铜吐了一口烟,盯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看了半天,才说:老三,你是知道前几年家里啥样。
连着三年闹饥荒,地里刨不出食来,咱家连棒子面都快断了。
你那时候在学校念书,要不是你把学校的口粮省出来送回家,别说娶媳妇了,能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。
现在都过去了,二哥,你在愁什么?吕刚问。
是啊,都过去了。
我也不是愁,我就是有些感叹,我终于要娶媳妇了,有点紧张。
吕刚看着二哥的脸,二十好几的人了,脸上的褶子比实际年龄多,手掌上全是磨出来的厚茧。
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,二哥肯定是最能扛的那个,就算家里秋粮那几年没怎么卖,但还是要下地干活、上山挖野菜、什么苦都吃了。
二哥,吕刚说,以后家里日子会好起来的。
吕铜看着他,咧嘴又笑了:那肯定的。
咱老吕家出了个吃公家粮的,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好。
那天下午,吕刚蹲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给吕秀秀讲题。
吕秀秀把不会的数学题攒了一大摞,一张一张地翻出来问。
吕刚一道一道地讲,讲完了她在草纸上演算,沙子似的笔尖唰唰响着。
小核桃蹲在墙角拿树枝画画,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小人,两个大脑袋三条腿。
吕刚偶尔抬头看一眼,喊一声:核桃,你画的那是啥?
画三叔!小核桃仰着圆脸喊。
三叔有仨腿?
有!三叔有仨腿,跑得快!
临走那天,母亲李秀娥往他包里塞了一兜咸菜、干豆角、还有一摞玉米面饼子。
吕刚背起包,在院门口站住了。
爹、娘,下个月二哥结婚我回来。
知道了,赶紧去吧,别赶不上车,工作要紧。
父亲吕长山站在门槛上点了点头。
吕刚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父亲还站在门槛上,春风吹着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,背微微驼着。
旁边小核桃举着根树枝冲他喊:三叔再见!三叔早点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