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，吕刚天没亮就起来了，把昨晚收拾好的帆布包拎上，去长途车站赶头班车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车上挤得不像话，过道里全是人和行李，他抢到了最后一个座儿，靠窗的，窗户关不严实，一路灌冷风，吹得右半边脸从发麻到没了知觉。
到门头沟镇上的时候快中午了。
下了车又走了三里山路，推开院门的时候，灶房顶上正冒着白烟，猪肉炖萝卜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，飘了满院子。
老三回来了？
可算是不叫吕刚二驴子了。
李秀娥从灶房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攥着锅铲，在围裙上抹了两把，饿坏了吧？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！
吕刚把包放在灶房门口，进了里屋。
父亲吕长山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，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棉毯，手里攥着烟袋锅子，指节泛着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厚茧。
看见吕刚进来，他上下扫了一眼：老三瘦了。
爹，没瘦，车上吃得还行。
吕长山没接话，把烟袋锅子又叼上了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吕刚还没坐稳，院子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门一声被推开了，门板撞在墙上，把墙角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。
小核桃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棉袄扑过来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：三叔！你咋才回来！我都等你好几天了！
她仰着圆脸，扎着的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，一根红头绳都松了，半截搭在耳朵边上。
这不是回来了吗。
吕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和一顶新帽子，大红色的，帽檐上绣着一朵小黄花。
小核桃先抢了糖攥在手心里，又把帽子扣在脑袋上。
帽檐太大了往下滑，盖住了她半截眉毛，她顶着帽子跑出去找她娘显摆了，一溜烟就没了影。
弟弟在后面追着跑出去，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
吕刚站起来去了灶房。
母亲李秀娥正在案板上剁肉馅，刀落得当当响。
大嫂蹲在灶台前烧火，二嫂蹲在墙角剥葱，大哥吕铁和二哥吕铜正蹲在院子里劈柴，斧子剁下去的声音硬邦邦的，木头裂开的脆响一声接一声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灶房里的热气裹着葱姜味和肉腥味，暖融融的，把冬天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。
老三，李秀娥头也没抬，你二哥今年多割了几斤肉，你晚上多吃点。
娘，够吃就行，别忙了。
够吃？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，回来就待几天，不给你多吃点能行？
她把剁好的肉馅收进盆里，又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姜汤递过来，先喝碗姜汤，看你那脸冻的，跟胡萝卜似的。
吕刚接过来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吸气。大哥吕铁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身子来，手里还攥着斧子：老三，你那个对象咋样了？
挺好的，在师大念书，学中文的。
人实在，说话办事利索。
那她家里呢？
她哥在轧钢厂食堂干活。
娘走得早，她自己考出来的。
大哥点了点头：那也是个不容易的。
二嫂在墙角剥着葱也接了句嘴：老三，你啥时候把人家姑娘带回来给咱看看？
等她毕业了，她明年夏天毕业，毕业了我就带回来。
那快了。
二嫂把剥好的葱放进盆里，到时候家里好好准备准备。
小核桃又从灶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，帽子还扣在脑袋上没摘：三叔，新婶子来了跟我睡！我床大！
全灶房的人都笑了。
吕刚笑着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火，火光映着他的脸，暖乎乎地烤着。
小饼干跟在后面也探进头来，学舌喊了一声跟我睡，被小核桃一巴掌拍了回去。
除夕下午，全家人都在灶房里忙活。
案板摆了三块，母亲、大嫂、二嫂一人占一块，擀皮的擀皮、包馅的包馅。
父亲吕长山坐在里屋的炕上，隔着门帘听着灶房里的动静，偶尔喊一声火别烧太旺，饺子皮容易干。
大哥吕铁蹲在院子里剁排骨，二哥吕铜站在凳子上擦灶房顶上的灯罩子，攒了一年的油灰用旧报纸一片一片地蹭下来，灯罩擦亮了，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。
小核桃和弟弟蹲在灶台边捏面团玩，捏出各种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摆在窗台上等着风干，弟弟捏了一个疙瘩说是，小核桃捏了一长条说是。
吕刚搬了条板凳坐在灶台边上烧火。二哥擦完灯罩跳下来，蹲在他旁边择韭菜：老三，你那个对象，她哥好相处不？
好相处，我去他家吃过两回饭了，人实在。
那就行。吕铜把择好的韭菜丢进盆里，人家把妹妹交给你了，你好好待人家就行。
李秀娥在案板那头接了一句：老三，你啥时候把人家姑娘带回来给娘看看？你娘还没见过真人呢。
等她毕业了，夏天就带回来。
那娘得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，你那个屋的炕得重新盘一遍。
娘，不用。她来了住不了几天。
住不了几天也得盘。李秀娥把擀好的面皮摞成一摞，扭头看了他一眼，人家头一回来，你不能让人家住个凉炕。
天擦黑的时候饺子下锅了。
年夜饭摆了两桌，大人在里屋炕桌，孩子在灶房旁边的矮桌上。
父亲吕长山坐在正位，面前放着一杯白酒，端起来闻了闻，没急着喝。
菜摆了一桌子——猪肉炖粉条、白菜炒豆腐、红烧萝卜、腊肉炒蒜苗、一盘凉拌心里美，饺子最后上的，热气腾腾端上来，白雾在屋里散了一大片。
小核桃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：爷爷你喝酒，我吃肉！
把一桌子人都逗乐了。
父亲笑着把酒杯放下了，夹了块肉放进小核桃碗里：吃你的肉。
饭后吕刚蹲在院子里的台阶上，大哥吕铁端着一缸子热水出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三，大哥喝了一口水，你那个对象，她家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，你跟我们说。
咱家虽然没什么本事，但人手有的是。
知道，大哥。
你二哥也是这意思。大哥把缸子放在膝盖上，爹娘在家我们照顾着，你在外头安心干你的事。
等你们结了婚，家里有我们呢。
吕刚蹲在台阶上，看着灶房的灯还亮着，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。
冬夜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。
大哥，他说，等我那边安顿好了，咱家都上北京去。
大哥没当真，工作哪那么好整，拍了拍他肩膀：再说吧，先把你自己安顿好。
大年初一，吕刚跟大哥二哥去村里走了几家亲戚。
石板村的土路还是老样子，两旁的石头院墙被冬天的风吹得灰扑扑的。
有人家门口贴着新对联，红纸金字，风吹过来边角微微翘起。
碰见村里人，对方总要问一句吕老三回来了？吕刚说回来了，对方就接一句在北京咋样，吕刚说，对方点了点头说有出息了。
初二初三在家待了两天。
帮母亲劈柴、扫院子，把灶台边上松了的砖重新砌了一下。
初四晚上李秀娥给他收拾行李。
干蘑菇、枣糕、腊肉、晒干的红辣椒，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码。
带回去给雨水尝尝。她一边码一边说，让她知道咱老家的东西也不赖。
吕刚坐在炕沿上看着，没拦她。
他说，等我分了房子，你就跟我爹上北京来。
李秀娥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码东西：你先把婚结了再说。
结了婚就接你们。
李秀娥把包口扎紧了，拍了拍包上的灰，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灶膛的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她整个人是一团暖融融的影子。
老三，她说，你小时候你爹就说你能出息，我当时还不信。
她低下头，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，你现在真的有出息了。
娘，我过完年还回来。
嗯，娘知道。她又擦了擦眼睛，然后转身去灶台了，行了，早点睡，明天还得赶早车。
初五天没亮吕刚就背着包出了门。
灶房的灯先亮了，母亲从灶房里出来送到院门口，父亲站在门槛后面，隔着门框看着他，大哥二哥住的东屋窗户也亮了灯。
小核桃没醒，屋里还黑着。
吕刚走出去十几步远回头看了一眼，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影缩着肩膀拢着手，看着他没有动。
他转回头，沿着山路往下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的，山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，脚下的雪已经踩实了，咯吱咯吱地响，身后院门口的人影一直没动，等他拐过山坳彻底看不见了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