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的一趟车跑回来,吕刚照例去交班室交记录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赵车长接过去翻了翻,没像往常一样让他走,把记录本合上了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吕刚,你下个月有个机会。”
吕刚站在办公桌前:“什么机会?”
赵车长靠在椅背上:“段上要选一批人去学习,培训完了提拔一批骨干。国际联运车队这边有一个名额,我报了你的名。”
吕刚站在那儿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知道这种学习机会意味着什么——以前在车队里听老同志提过,选上去学习的人,回来之后要么提车长,要么进段里做管理。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:“赵车长,我够格吗?”
赵车长看了他一眼:“你够不够格是我说了算。你在车队干了三年多了,表现一直稳当,党员,业务也过硬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过这个事不是我说了就算的,还得过段里那一关。你回去准备准备,到时候可能要考试,也可能要谈话。”
吕刚从办公室出来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七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尘土味。他站了一会儿才往交班室走。马建设正蹲在炉子边上扇扇子——天热了,炉子早就不烧了,但他还是习惯蹲在那个位置。看见吕刚进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吕刚说:“赵车长说要送我去学习。”马建设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:“学习?哪种学习?”吕刚说:“段里办的,选骨干。”马建设把扇子放下了:“那你还站着干啥?赶紧回去准备啊。”
吕刚回到家的时候,何雨水正抱着知意在院子里站着。知意今天穿了件小蓝褂子,是李秀娥拿旧衣裳改的,领口缝了一圈小花边。何雨水看见他进来:“今天回来得晚。”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:“赵车长跟我说了个事。”他把学习的事说了。何雨水听完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知意,又抬起头来看着他:“那你去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”
吕刚蹲在灶台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去了也不一定能选上。”
何雨水说:“去了再说。选不上也不亏。”她抱着知意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住了,“你去了,能提车长不?”吕刚说:“选上了就能提。”何雨水低头看着怀里的知意:“那你去了好好学习,别丢人。”
过了几天,吕刚收到通知,让他去段里参加选拔考核。考核分两天,第一天笔试,第二天面试谈话。笔试那天吕刚提前到了考场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钢笔拧开看了看笔尖,又拧上了。卷子发下来,题目不算太难,铁路规章、行车安全、涉外服务,都是平时工作中接触的东西。吕刚写得不算快,但每一道题都答得实在。写到最后一道论述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题目是“如何做好国际列车的服务工作”。他想了想,把老孙当初教他的那些话写进去了——“车上的工作不只是烧锅炉、送水、打扫卫生,是要让坐这趟车的外国人看到中国列车员是什么样的人。”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,提前交了卷。
第二天面试谈话,段里的领导坐在对面,问了他几个问题。问得最多的是纳乌什基那件事。吕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回避。领导听完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态度和今后打算的问题。吕刚一一答了,声音不高不低,没有多余的词。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他走到楼梯口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,然后转身下了楼。
结果出来是一周之后。赵车长把吕刚叫到办公室,把一张纸递给他:“选上了。下个月初去段里报到,培训一个月。”吕刚接过来看了一眼,纸上印着红头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:“谢谢赵车长。”赵车长摆了摆手:“别谢我,是你自己考出来的。你去了好好学,别给车队丢人。”
吕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马建设正蹲在交班室门口等他。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:“咋样?”吕刚说:“选上了。”马建设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:“行啊你。”吕刚没有多说什么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回到家的时候,何雨水正在灶台边切菜。她把知意放在炕上,用枕头挡着,知意正躺在那里自己玩自己的手指头。吕刚进了屋,把那红头纸拿出来放在桌上:“选上了。”何雨水把菜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看:“培训一个月?”吕刚说:“嗯。下个月初报到。”何雨水把纸折好还给他:“那你在家好好准备。这一个月出车怎么办?”吕刚说:“车队帮我调了班,这一个月不用跑车。”何雨水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转身回灶台边继续切菜了。她背对着他切了一会儿,刀在案板上走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开口。等她把手里的菜切完了,收进盘子里,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:“吕刚,你要是提了车长,以后就不用一个人扛一节车厢了。”
吕刚站在桌边:“该扛还得扛。车长也得干活。”
何雨水笑了一声:“那不一样。车长是管人的。”她把菜盘子端到桌上,“你去了好好学习,别白瞎这个机会。”
培训在段里的一间大教室里进行,吕刚每天早出晚归,比出车的时候还规律。培训的内容不少——铁路规章、行车组织、安全管理、涉外礼仪,讲课的都是段里和局里的老同志,有些是技术骨干,有些是从国际联运车队退下来的老车长。中间有一次,讲完课的间隙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走到吕刚面前,问了他几个关于锅炉和风门的问题。吕刚答了,老同志听完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培训最后一周,段里组织了一次学员座谈会。吕刚坐在底下,听着前面几个人发言,有人讲技术,有人讲管理,有人讲服务心得。轮到吕刚的时候,他站起来,想了一下才开口:“我跑了三年多国际线,最大的体会是——这趟车跑的不只是路,跑的是中国人的脸。”他说完就坐下了,底下有人鼓了几下掌。坐在前排的一个领导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但多看了两眼。
培训结束那天,段里发了结业证书。赵车长在交班室等吕刚,看见他回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:“段里通知,你下个月开始任车长。软卧车厢那边还归你管,但以后你负责整列车,不止那一节了。”吕刚站在办公桌前接过来:“谢谢赵车长。”
赵车长靠在椅背上:“你回去歇两天,下个月正式上岗。”
吕刚回到家的时候,何雨水正抱着知意在院子里。知意已经会转头了,听见门响就往门口看。吕刚走过去:“提了。下个月开始任车长。”何雨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知意,又抬头看了看他:“那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一节了?”吕刚说:“不用了。管整列车。”何雨水笑了一声:“那挺好。”她低头对知意说:“你爸当车长了。”知意不知道听懂没听懂,但她伸出小手攥了一下何雨水的衣领。
那天晚上李秀娥多炒了一个菜,大哥也过来了。一家人围在桌边,大哥端起酒杯:“老三,恭喜你。以后就是车长了。”吕刚也端起来:“大哥,你货场那边咋样了?”大哥说:“还行。转正了,工资也涨了点。”李秀娥在旁边坐着,没有喝酒,端着粥碗喝了一口:“你们兄弟俩都行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吕刚坐在灯底下,看着桌对面的大哥,又看了看旁边抱着知意的何雨水。
他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了,把空杯子搁在桌面上,何雨水正低头逗知意玩,把一根手指头伸到知意面前让她攥。
知意攥住了就不撒手,何雨水轻轻晃了晃手腕:“你爸提车长了。”
知意听不懂,但她攥着何雨水的手指头又紧了紧,像在回应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