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那天下午，吕刚在交班室坐着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他坐在靠窗的那条长凳上，手里攥着一缸子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没喝，就是端着。马建设蹲在他对面剥花生，一颗一颗地扔进嘴里嚼，嚼完了把壳扔进脚边那只掉了漆的旧铁簸箕里，叮当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你大哥在货场干得挺稳当吧？”马建设剥完了一把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，“我上回在菜站碰见他了，正跟老周一块儿买菜呢。”


    “稳当。转正了，工资也涨了点。”


    马建设又抓了一把花生，低头剥着：“那你二哥呢？还在村里？”


    “在村里。”


    马建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没急着说话，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扔进簸箕里，又弹了一下手指头：“那你打算啥时候把他弄出来？”


    吕刚端着缸子没有喝：“我是想等大哥那边再稳一稳。”


    “你大哥已经够稳了。”马建设拍了拍手上的碎皮，“货场那边又跑不了。你二哥要是再不来，回头地里的活一忙，他更走不开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村里一忙就是几个月，等他想来的时候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
    吕刚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看缸子里凉透的茶汤，茶叶梗沉在底下一动不动，他把缸子放在长凳边上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靠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会儿，又转身回去了：“过两天我去找老孙问问。”
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马建设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“你先把路趟开，别等他来了两眼一抹黑。”


    吕刚从交班室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，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长条亮。他没有急着走，站了一会儿，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，又系上了，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

    晚上吃完饭，何雨水在灶台边上刷碗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知意已经睡着了，被李秀娥抱到里间去了，屋里剩下两个人。吕刚蹲在灶台边烧水，没有急着站起来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雨水，我想跟二哥提个事。”何雨水关了水龙头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转过身来看着他：“二哥的事？”“嗯。大哥那边稳了，我想着该让二哥也琢磨琢磨了。”何雨水在他旁边蹲下来，把手搭在膝盖上：“那你跟大哥说过没有？”“还没。先跟你说一声。”何雨水想了想：“那你找个机会先跟大哥说说。让他探探二哥的口风。”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吕刚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上把暖水瓶拎起来灌满，盖上塞子放回原处，“下回大哥回来吃饭，我跟他说。”何雨水也站起来，靠着灶台站着：“那你跟大哥说的时候，别说得太急。让大哥先问问二哥愿不愿意来，别到时候你这边活找好了，他那边走不开，两头都尴尬。”吕刚说：“我知道。”他蹲下来添了一根柴，火苗窜上来映着他的脸。何雨水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，也蹲下来，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，把腿伸直了，看着灶膛里的火：“你二哥那个人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是有数的。他上回来的时候，我看他到处看，货场的门、胡同口的铺子、路边的自行车，他的眼睛落在那些东西上，落得比大哥当初还多。他来了北京几天，话不多，但眼睛里装的东西不少。他肯定是想出来的，就是开不了这个口。”


    吕刚蹲在灶台前，手里的火钳没有放下，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皮：“我知道他开不了口。所以才得我先开口。”


    过了两天大哥回来吃饭。李秀娥多炒了一个菜，一盘鸡蛋炒韭菜，又炖了一锅白菜豆腐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，知意被放在炕上用枕头围着，正躺在那里自己翻来翻去，够不着枕头边，嘴里发出细小的咿呀声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何雨水隔一会儿看一眼，又转过头来夹菜。大哥低头扒了两口饭，抬头看了吕刚一眼：“老三，你这车长当了快一个月了，忙不忙？”


    “还行。比以前操心的事多了。”


    大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：“那你得多注意身子，别光顾着干活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大哥。”吕刚也夹了一筷子菜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，“大哥，我跟雨水商量了一下，想问问二哥的事。”


    大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听他往下说。


    吕刚把筷子放下了：“二哥一个人在村里，也不是长久之计。大哥你这边已经站住了，我想着，该把二哥也弄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大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，嚼完了才放下筷子：“老三，其实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。二哥上回托人带话，问城里有没有活干。他没直接跟我说，是托别人传的话。他那个人你知道，脸皮薄，怕添麻烦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要是能帮他找个活路，他肯定愿意来。”


    吕刚坐在灯底下，手搭在桌沿上：“我明天去找孙师傅问问，看段上或者货场还有没有空位。”


    大哥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有眉目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

    何雨水在旁边听着，没有插话。李秀娥蹲在灶台前头添柴，也没有插话，但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些，像是在听。锅里的火苗映着她的侧脸。


    第二天吕刚去了老孙办公室。他敲了敲门，老孙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，抬头看见是他，先招呼了一声：“吕车长来了？坐。”吕刚在办公桌对面坐下，把来意说了。老孙听完没有马上接话，把桌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，低头想了一下，抬起头来：“货场那边暂时不缺人，不过后勤上倒是缺个看仓库的，活不重，就是得起早贪黑。工资不高，但是管住。要是你二哥不嫌辛苦，我帮你问问。”吕刚说：“孙师傅，我二哥不怕辛苦。”老孙点了点头：“那我帮你问问。有信了我告诉你。”吕刚从老孙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的风灌进来，他伸手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他想着二哥要是真来了，先住大哥那边，等稳定了再找房子。他想着二哥上回来北京的时候，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棵枣树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他看了好一会儿。吕刚没有停步，沿着走廊一直往外走，推开办公楼的门出去了。秋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，把地上的落叶晒得发干发脆。他没有往家走，先去了一趟菜站，买了半斤五花肉，拎着往家走。


    回到家的时候，何雨水正在院子里抱着知意。知意正醒着，日光落在她的小脸上，她眯着眼，小嘴微张着。吕刚把肉放在灶台上：“老孙说后勤那边缺个看仓库的，管住。就是得起早贪黑。”


    何雨水抱着知意站在院子里：“那二哥要是来了，住哪儿？”


    “先住大哥那边。等他站稳了再说。”


    何雨水低头想了想，然后抬起头来：“那等信儿吧。有了准信再告诉二哥。”


    吕刚蹲在灶台边洗了手，把肉切成片，码在盘子里。何雨水抱着知意站在他后面，看着他切肉的背影，知意在她怀里动了一下，小脸往她肩膀上靠了靠。何雨水低头看了知意一眼，又抬头看了吕刚一眼，没有说什么。吕刚把肉切完了，转过身来从她怀里接过知意，把知意架在自己胳膊上。知意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领。吕刚低头看着她的小手，何雨水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了看，低头笑了一声：“她劲越来越大了。”她把知意的那只小手从吕刚衣领上轻轻拿下来，又拿自己的手指头碰了碰她的掌心。知意的掌心软乎乎的，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也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。吕刚把知意还给何雨水，转身去灶台边继续切菜了，菜刀落在案板上，当当当的，一下接一下，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