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的风已经没那么硬了,但吹在脸上还是凉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胡同口的雪化了大半,剩一堆堆灰扑扑的脏雪堆在墙根底下,被日头晒一天变成黑乎乎的一摊,晚上又冻上,第二天又化开。院子里的枣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丫尖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,灰褐色的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知意坐得更稳了,不用人扶着也能坐上好一会儿。她坐在炕上,面前摆着一只小布老虎,耳朵一边大一边小,是李秀娥拿碎布头缝的。她伸手拍了一下布老虎的肚子,又拍了一下,像是在等着它回应她。布老虎被她拍得在炕席上转了个方向,她低头看了看,又拍了一下,把它拍回了原位。吕刚蹲在灶台前烧水,隔一会儿回头看她一眼。她也不看他,专心拍布老虎,小手拍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何雨水过了年重新上班了。她每天早上走的时候,知意已经开始会伸手够她了,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像是要说什么。何雨水每次都在门口多站一小会儿,弯腰碰碰她的脸,说一句“妈下班就回来”,然后才转身走。知意也不哭,就坐在炕上看着她妈出了院门,然后低头继续玩布老虎。李秀娥有一次看见了,说:“这孩子不粘人。”何雨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:“她心里知道。”
那天傍晚何雨水下班回来,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紧一些,围巾的结扣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才解开,挂到椅背上的时候又拽了一下边角,像是在确认它挂稳了。吕刚正在灶台边喂知意喝米汤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今天咋了?”何雨水在灶台边坐下来,把知意嘴角沾的米汤擦了擦:“今天单位开大会了,领导在台上念文件,说要在机关里彻底搞文化大革命,谁也不能落后。下午就有人贴了大字报,点名说几个同志思想不过关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那几个被点名的,有一个是我们办公室的老赵,平时话都不多的人。”
吕刚把喂知意的碗放下:“老赵后来咋样了?”何雨水说:“散会之后就被叫去谈话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一下午没回来。我们办公室的人谁都没敢问,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桌上的暖水瓶还搁在那儿,也没人替他收。”她低头看着知意的小手在她衣领上蹭来蹭去,知意攥住了她领口那一小截布料,攥得紧紧的,“吕刚,我现在在单位,一整天都没人说话。以前中午吃饭还能聊两句,现在谁都不吭声了,吃完就各回各的位子坐着。”吕刚蹲在她旁边,把那碗米汤放在灶台上:“那你别多说话。听见了就当没听见。”
何雨水点了点头,把知意往怀里拢了拢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但她也低头在知意耳边说了一句:“妈回来了。”像是说给知意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知意把攥着她衣领的手松开了,往她怀里拱了拱,安静下来了。何雨水低头看着她,知意打了个哈欠,眼睛慢慢闭上了。何雨水抱着她坐了一会儿,没有动,也没有放下来。
过了两天,大哥来家里吃饭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,蹲到灶台边上烤了烤手:“院门口那棵枣树,昨晚上被风刮断了一根枝丫,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断口正对着胡同口,枝丫横在路上,被人踢到墙根底下去了。”李秀娥正在灶台边盛粥,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断了就断了,又不是啥大事。等开春了发新枝就好了。”大哥在灶台边坐下来:“断了是不打紧,但那棵树咱家种了这么多年了,年年秋天都结枣,今年怕是结不了多少了。”吕刚正在给知意擦手,用湿布包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,擦完了把布叠好放在桌角:“春天能发新枝。没事。”大哥没有再说话,低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何雨水抱着知意从里间出来,在桌边坐下。大哥看了她一眼:“雨水,你单位那边咋样?我听老三说了。”何雨水低头把知意的衣角正了正:“还行。就是乱,不敢说话。”大哥点了点头:“那你就少说。听老三的。”何雨水没有再说话。
李秀娥端菜上桌了,炒了个鸡蛋,炖了一锅白菜豆腐,又切了一碟咸菜丝。一家人围在灶台边的桌子周围。大哥扒了两口饭,又开口了:“老三,外头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?”吕刚正在夹菜:“听说了。交班室里天天有人传。”大哥把筷子放下:“那我跟你说个事。货场那边也贴大字报了,有人举报老周‘有历史问题’。老周被叫去谈了两次话了,昨天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。”吕刚端着碗没有动:“老周在货场干了多少年了?”大哥说:“十多年了。我转正就是他帮的忙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说现在谁也保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出事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,手里攥着何雨水的一根手指头,把它放在嘴里咬了一下,又拿出来了。何雨水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把手抽回来,让她攥着,像是只有攥着这截温热的手指头,她才好继续听桌子上的话。李秀娥端着粥碗没有喝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铁子,你在货场也少说话。别人咋样你不管,你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。”大哥说:“娘,我知道。”他端起碗又把饭扒完了,把空碗搁在桌上,站起来把棉袄穿上,在门口站了一下:“那棵树,我明天拿锯子过来把断口锯平。不然开春容易烂。”他推开门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胡同往远处去了。
李秀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粥,碗沿在嘴唇边碰了一下,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,开口说了一句:“人这一辈子,能守住自己的家就行了。”屋里没有人接话,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拢在暖融融的黄光里。何雨水低头看着知意的小手,她攥着她那根手指头已经攥了好一会儿了,像是听见了那句话,也在跟着听。何雨水轻轻晃了晃被她攥住的手指头:“听见了没有?你奶奶说,守住家就行了。”
又过了几天,吕刚跑了一趟车回来。下了车他去交班室交记录,马建设蹲在炉子边上,也不剥花生了,就那么蹲着。
他看见吕刚进来,先开口了:“吕刚,你听说了没有?东站那边的调度又换人了。”
吕刚把帆布包放下:“换谁了?”
马建设把手里那截花生壳捏碎了:“换了个更年轻的。说是政治上可靠。”
他把手里剩下的花生扔回袋子里,“现在跑车的人都不敢说话了,谁知道哪句话传到上面去就出事了。”
吕刚蹲在他旁边:“那咱这边呢?”马建设沉默了一下:“咱这边还没动。国际线特殊,还没人伸手。”
他抬头看了吕刚一眼,“但说不准。你先把自己稳住就行。”
吕刚从交班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日光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,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长条亮。
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。
天还是冷的,但风里已经带了点潮湿的味道,是泥土化冻之后的腥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沿着胡同往家走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,像是要把脚底下这条路走出来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李秀娥正在院子里收衣裳。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:“回来了?雨水还没下班,知意在里间睡着呢。”
何雨水推门进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见吕刚蹲在灶台边。
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好,走到灶台边蹲在他旁边,伸手在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:“冷。”吕刚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:“再烧一会儿就热了。”
何雨水站起来在灶台边坐下,把知意从炕上抱起来,知意在她怀里拱了一下,又睡着了。
何雨水低头看着知意:“今天又有人被叫走了,资料室的老周,说了一句话,就被叫去了。”
吕刚蹲在她旁边,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何雨水低头看着他的手,没有抽开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吕刚,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安稳下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