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刚下一趟车是八月初走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天热得厉害,站台上的铁轨被日头晒得发烫,踩上去鞋底都软了。他上了车,先把车长室收拾了一下,把出乘记录本翻开放好。小宋来敲门:“车长,锅炉都试过了,没问题。”吕刚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把软卧的旅客名单拿给我看看。”小宋应了一声走了。
列车驶出北京站之后,窗外的田野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。吕刚每隔一阵起来巡视一趟。走到硬卧车厢的时候,一个年轻乘务员正在过道里打扫卫生。看见吕刚过来,他站直了:“车长。”吕刚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“我叫赵建国,今年刚分来的。”吕刚说:“好好干。有不懂的问宋建设。”赵建国应了一声,又弯腰去扫地了。
过了二连之后,天渐渐凉下来了。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草原,又变成了戈壁。吕刚在车长室里坐着,小宋敲门进来:“车长,有一个旅客说他的包丢了。”吕刚放下笔:“几号包厢?”“硬卧六号,下铺。”吕刚站起来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丢了包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。吕刚蹲在他铺位前面:“同志,你最后一次看见你的包是什么时候?”中年男人说:“上车的时候还在的。刚才我去了一趟洗手间,回来就没有了。”吕刚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车厢:“你这包是什么样的?”“灰布包,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张介绍信。”吕刚转头看了一眼赵建国:“你去把硬卧这节车厢的旅客都问一遍,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。”赵建国转身走了。吕刚蹲在铺位边上跟中年男人说话:“同志,你别急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我们帮你找。”
过了半个多钟头,赵建国回来了:“车长,我问了一遍,没有人看见。”吕刚想了想,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,把乘务员叫过来:“你查一下这节车厢的登记表,看有没有中途下车的人。”小宋翻了一下登记本:“没有。这节车厢的旅客都在车上。”吕刚站在过道里想了一会儿:“去餐车看看。有些人拿了东西会先放去餐车。”小宋去了,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灰布包回来了:“车长,在餐车角落里找到的。有个旅客说看见有人放在那儿就走了。”吕刚把包还给中年男人:“同志,你的包找到了。以后贵重东西随身带着。”中年男人连声道谢。吕刚转身走回车长室,坐下之后在小宋的工单上批了一行字,又翻了一页。
赵建国跟着小宋回到过道里:“宋师傅,刚才那事……车长咋一下子就想到去餐车找?”小宋说:“跑久了你就知道了。有些人拿了东西不好意思放回原处,就搁在餐车角落。”赵建国点了点头:“那要是找不到呢?”小宋说:“找不到就慢慢找。但别慌。你慌了,旅客就更慌了。”
第四天下午,吕刚在餐车吃饭。赵建国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了:“车长,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吕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:“说。”赵建国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的水:“我听说咱车队里有人被叫去谈话了。”吕刚的动作停了一下,放下筷子:“你听谁说的?”赵建国说:“上回休班的时候碰见了马师傅,他跟我说的。说咱车队也有人被查了。”吕刚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别管这些事。你只管跑好车就行。”赵建国点了点头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那天晚上吕刚值夜。他坐在车长室里,翻了一会儿记录本,又合上了,站起来去巡视。走到硬卧车厢的时候,赵建国正在过道里坐着值夜班,面前搁着一盏小台灯,灯光昏黄。他看见吕刚过来,站起来了:“车长。”吕刚说:“你坐着就行。”他在赵建国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:“你值夜班还习惯?”赵建国说:“还行。就是后半夜容易困。”吕刚说:“困了就站起来走走,别硬撑。”赵建国点了点头。吕刚沉默了一下:“赵建国,你听说的事,别往外传。”赵建国说:“我知道。”吕刚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了。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时候站住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,偶尔有一道反光从铁轨上划过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车长室了。夜班的火车在旷野里运行,车轮有节奏地响着,像脉搏一样规律,把黑暗和远处村庄的灯火一截一截地甩在身后。
列车到达北京那天是八月下旬。天阴沉沉的,没有下雨,但风里带了一股潮气。吕刚下了车先去交班室,周车长看了他一眼:“这趟怎么样?”吕刚说:“没什么事。”周车长点了点头:“那好。回去歇着吧。”吕刚出了段大门,沿着胡同往回走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推开院门的时候,何雨水正抱着知意在院子里站着。知意先看见了他:“爸回来了!”何雨水把她放下来,知意跑过来拽住了他的衣角:“爸,你去哪里了?”吕刚弯腰把她抱起来:“爸去跑车了。你在家听话没有?”知意说:“听话。妈说我比布老虎还听话。”吕刚笑了一声,抱着她进了屋。
何雨水跟在后面:“这趟顺不顺利?”吕刚把知意放在炕上,在灶台边蹲下来洗了手:“顺。”何雨水说:“那就好。”她把一碗水端过来放在他手边。知意从炕上跳下来,跑过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:“爸,你给我带东西了没有?”吕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石头,灰白色的,被水冲刷得很光滑:“二连那边的石头,给你玩的。”知意接过去看了半天:“像鸟蛋。”吕刚说:“像什么就是什么。”知意拿着石头跑回里间去了。何雨水在她身后喊了一声:“别往嘴里放!”
吕刚在灶台边坐下来,把那碗水喝了,在灶台边蹲下来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:“雨水,咱家这几天还好?”何雨水说:“好。就是娘说想回门头沟看看老房子。”吕刚说:“她想去就去。”何雨水说:“她说等秋天凉快了再回去。”吕刚没有再问了。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,他把火钳放下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枣树,叶子已经绿得发黑了,密匝匝地遮了一小片荫凉。知意从里间跑出来:“爸,你看!”她把石头举起来,“我把石头洗干净了!”石头湿漉漉的,水珠子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。吕刚蹲下来接过去看了看:“洗得挺干净。”知意又把石头拿回去,攥在手心里:“我要放在枕头底下。”
何雨水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们,把头低下去,又抬起来,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她转身把水壶拎起来灌进暖水瓶里,盖好塞子放回灶台上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饭好了,进来吃吧。天快黑了,明儿还有明儿的事。”吕刚站起来,拉着知意的手进了屋。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响了几声,像是把这一天的话都接过去了,又像是翻了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