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刚那趟车跑回来,比预定晚了半天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他在交班室签了到,周车长看了一眼记录本:“路上耽误了?”吕刚把笔放下:“二连那边换轮的时候,站台上有人闹事,耽搁了几个钟头。”
“红卫兵?”周车长问。
“嗯。说要检查国际列车,不让走。”
周车长沉默了一下:“那最后咋走的?”
“车站领导出面调解了,说这是国际列车,不能拦。”
周车长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你回去歇着吧。”
吕刚出了段大门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。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加快了步子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何雨水正蹲在灶台边上淘米。听见门响抬起头来:“今天晚了半天。”
吕刚在灶台边蹲下来:“二连那边耽搁了。”
何雨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出啥事了?”
吕刚把棉袄脱了挂在椅背上:“有人拦车,说国际列车也要检查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车站领导出面才放行。”
何雨水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那你路上没事吧?”
吕刚说:“没事。”
何雨水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好。”
知意从里间跑出来,手里攥着那只新布老虎,跑到吕刚面前:“爸!你看!”
吕刚低头看了看:“你二伯母又给你缝了一个?”
知意说:“嗯!耳朵比上次小!我喜欢小的!”
吕刚伸手摸了摸布老虎的耳朵:“小的好看。”
知意满意了,又跑回里间去了。
何雨水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:“吕刚,我今天在单位碰见陈姐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
吕刚正在洗手,关了水龙头:“她回来了?”
何雨水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:“不是。她回来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东西干啥?”
“被调去扫大院了。”
吕刚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她旁边蹲下来:“扫大院?”
何雨水说:“嗯。今天上午我去水房打水,看见她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。”
她顿了一下:“她看见我了,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”
吕刚蹲在她旁边:“雨水,你做得对。别跟她说话。”
何雨水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:“我知道。我跟她说话,她会有麻烦,我也会有麻烦。”
吕刚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,又收回来了:“你心里不好受?”
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以前对我挺好的。我刚开始上班的时候,她教我写材料,教我认人,连哪个领导好说话她都告诉我了。”
吕刚蹲在她旁边:“雨水,她对你再好,你现在也不能跟她说话。你跟她说话,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。”
何雨水没有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“我去看看知意。”
知意正蹲在院子里,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蚂蚁。何雨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:“知意,你在看啥?”
知意头也没抬:“蚂蚁搬家。我把它们的路堵了,它们就换一条路走。”
何雨水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:“它们还会换路,挺好的。”
知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:“妈,你咋了?”
何雨水说:“没事。”
知意又低下头去戳蚂蚁了。
吕刚在灶台边上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的。李秀娥从里间出来,在灶台边上站住了:“老三,二连那边的事,你跟我学学。”
吕刚正在切菜,没有抬头:“没啥大事,就是有人拦车,耽搁了几个钟头。”
李秀娥在灶台边坐下来:“那你以后跑车,得多加小心。”
吕刚把切好的菜收进盘子里: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,一家人围在桌边。知意坐在何雨水腿上,手里攥着一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。吕刚端着碗,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:“雨水,你明天上班,要是再碰见陈姐,就低着头走过去。”
何雨水正在喂知意吃菜:“我知道。我今天也是低着头的。”
吕刚点了点头,又端起碗继续吃了。
李秀娥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喝了一口粥:“雨水,你别觉得亏欠她。你欠不了谁。你有家,有孩子,你得先保住自己。”
何雨水说: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大哥也在,他放下筷子:“老三,你们国际线要是也被拦了,是不是就停运了?”
吕刚想了想:“现在还没停。但以后咋样,谁也说不准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:“那你跑车的时候多长个心眼。要是看见不对劲,就早点想办法脱身。”
吕刚说:“我知道。”
二哥那天也在,他蹲在灶台边:“老三,你要是真遇上麻烦,就赶紧回来。别硬撑。”
吕刚说:“嗯。”
赵小兰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老三,你跑车的时候,车上有没有啥异常的人?”
吕刚想了想:“没有。这趟除了二连那事,其他都正常。”
赵小兰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天黑了,何雨水抱着知意进里间睡觉。知意趴在她肩膀上,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。何雨水把她放在炕上,她翻了个身,把布老虎压在枕头底下,小手还攥着一只耳朵。何雨水坐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,在吕刚旁边蹲下来。
吕刚正在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着他的脸。他的手指头被火烤得发红,他也不缩手。
何雨水蹲在他旁边:“吕刚,你说陈姐还能回来吗?”
吕刚把火钳放下:“不知道。”
何雨水没有再问,伸手在灶眼前面翻了翻手心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手指头,她的手指头慢慢攥紧又松开,像是在试着掌心的温度够不够暖。
“吕刚,你说咱家这日子还能稳多久?”何雨水的声音很低,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替她垫了一下那句话的尾音。
吕刚蹲在她旁边,想了想:“能稳多久稳多久。稳一天是一天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一个一个地选字,选好了才放出来。
何雨水没有再说话了,把目光收回去,重新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还在窜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拢在一起,晃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阵。风不大,响了几声就安静下来了。吕刚站起来,把院门闩上了,回来的时候何雨水还蹲在灶台前。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蹲在灶台前,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,暗红色的光从灶眼透出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