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的北京,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吕刚家的那棵枣树叶子厚实地叠着,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。知意坐在树底下的席子上,面前摊着一堆认字卡片,小核桃蹲在旁边,一只手替她扇扇子,一只手点着卡片上的字:“这个念‘家’——咱家的家。”
知意奶声奶气跟着念:“家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枣。”
小核桃乐了,回头朝屋里喊:“三婶!知意又认对一个!”
何雨水正坐在屋里给知意做秋天穿的褂子,针脚走得细密,闻言抬起头,透过纱窗看见两个小的凑在一起的脑袋,笑了笑:“知道了,一会儿给她切西瓜吃。”
知意听见“西瓜”两个字,眼睛刷地亮了,也不认字了,爬起来就往屋里跑:“妈妈,西瓜!”
小核桃一把拽住她后襟儿:“你急什么,太阳还没下去呢,冰镇的得等三叔回来。”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“快了吧。”
吕刚确实快回来了。下午四点刚过,他去车班开完出乘前的准备会,又到供应科领了新发的制服衬衫和两条新毛巾,骑车路过东安市场,拐进去买了四斤猪肉、两斤肋排,还有一兜子油纸包着的桃酥。明天出车,这一走又是七天,他习惯性地在走之前把家里的东西置办齐了。
骑车拐进胡同口,远远就瞧见大哥吕铁蹲在院门口收拾那辆旧二八大杠,拿着扳手紧链条。吕铁身上那件灰布短褂后背汗湿了大半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整个人黑了一圈,但精气神比刚进城那阵好了不少。
“大哥。”
吕铁抬头,咧嘴笑了一下:“回来了?你二哥刚下班从仓库那边过来,说晚上想吃面。”
“正好,我买了肉。”吕刚把车子支在墙边,从后座上解下网兜,“进屋说吧,外头晒。”
吕铁放下扳手,拿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了一把脸:“不忙,这就拾掇完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老周那自行车不骑了,说给我用,我紧一紧,明天骑着去货场试试。”
吕刚看了一眼那辆旧车,车架子倒是结实,就是泥瓦锈得厉害:“回头我给你弄点黑漆刷一遍,下雨天省得烂得快。”
“行。”吕铁把工具收了,拍拍手上的油,跟着吕刚进了院。
院子里李秀娥正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吕刚提的肉,忙接过去:“买这么多?明儿你出车,冰箱里还得留点给雨水和知意。”
“够,妈放心,四斤肉我留了一半在网兜底下,您看着拾掇。”吕刚说着,弯下腰把跑过来的知意抱起来,往空中轻轻一悠,小丫头笑得咯咯响,“今天认了几个字了?”
“五个!”知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五根指头张得开开的。
“这么多?比爸爸小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爸爸骗人,奶奶说你小时候可聪明了。”
吕刚笑出声,看了一眼院子里正跟小核桃玩翻绳的何雨水。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确良短袖,头发用一根素色头绳松松绾在脑后,耳边散下几缕碎发,衬得脸色愈发素净。见他看过来,何雨水抿着嘴笑了一下:“车班会开完了?”
“开了。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发车,八点到段上整备。”
“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。”何雨水说,“衬衫在衣柜最上层,两件,一条蓝的备换。那件厚外套我也放了,过乌拉尔山的时候冷。哦对,你那本俄语会话手册在车长室抽屉里,别忘带。”
“你不说我还真忘了。”吕刚拍拍脑门,知意搂着他脖子,有样学样地也拍了拍自己的小脑瓜,逗得满院子笑。
晚饭是李秀娥和何雨水一起张罗的。大哥买了挂面,二哥从仓库带了两根黄瓜、一把小葱,吕铁把肉切成薄片,何雨水炒了个醋熘白菜,又凉拌了一盘黄瓜。李秀娥揉面擀面条,刀切得又匀又细。吕长山从屋里出来,手里捏着一小壶茶,坐在枣树底下,看两个小的在席子上滚着玩。
“爹,腿还疼不疼?”吕刚走过去,在父亲旁边蹲下。
“不疼。”吕长山摇摇头,“就是阴天的时候不得劲。老毛病了,你别惦记。”
“我托老孙问了,广安门中医院有个骨伤科,等过了伏天我领您去瞅瞅。”
吕长山摆摆手:“花那钱干啥,不缺吃不缺穿的。”
吕刚没再劝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,倔,但心里有数。等过些天凉快了,直接买票带他去。
晚饭摆上桌的时候,天还没全黑。枣树上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,知意非要挨着小核桃坐,小核桃给她卷了一筷子面条,吹了又吹,说:“慢点吃,烫。”知意鼓着小嘴呼呼地吹气,像只小青蛙。
何雨水坐在吕刚旁边,手肘轻轻碰了碰他:“你今天说大哥要请吃饭?”
吕刚咽下一口面条,看了大哥一眼。吕铁放下筷子,用那种庄稼汉特有的、慢悠悠的腔调开了口:“今天叫大伙来,不为别的,就是吃顿饭。我上货场这些日子,心里踏实了。活儿累,但心里舒坦,比在村里强。多亏了三弟。”
吕刚摆手:“大哥说这些干什么,自家人。”
吕铁摇摇头,端起搪瓷杯,里面是凉白开,他像敬酒一样举了一下:“我不太会说,反正以后在城里,咱们兄弟几个,好好干。让爹妈过好日子,让咱老吕家,在北京扎住根。”
他说得朴素,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心里一热。吕铜也举起杯子:“大哥说得好。”
吕长山没说话,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。李秀娥给知意擦嘴,眼睛有点发潮。
院子里静了一小会儿,只有蝉在远处叫。知意突然举起小手,学着大人的样子说:“我也要碰杯!”
吕铁笑着把杯子凑过去,轻轻跟知意的小搪瓷碗碰了一下:“来,知意也长成咱老吕家的大姑娘了。”
“还没长大呢。”知意撅着嘴,逗得大家又笑起来。
何雨水给知意夹了片肉,低声对吕刚说:“明儿你走,我把冬天要做的被子拆了重絮一床。”
“不着急,天还热。”
“做被子的棉花票这个月不用就过期了。”何雨水想了想,“你路上注意安全。行李架上头的包用带子兜一下,上回你下车搬箱子不是磕着胳膊了吗?”
吕刚心里一软,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:“知道了。”
何雨水挣了一下没挣开,脸微微红了,小声说:“知意看着呢。”
吕刚松了手,嘴角翘起来。
入夜,知意已经睡了。何雨水在灯下帮吕刚最后清点一遍行李。制服衬衫叠得整整齐齐,两包胃药、一盒清凉油、几节备用电池、一小包甘草片、几块奶糖——给车上的孩子们备着。她把那本俄语会话手册翻到折角的一页,看了一下,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词,又合上塞进包里。
“雨水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在的这几天,你要是有事就找大哥,别自己扛着。”
“能有什么事。”何雨水笑笑,把包拉链拉好,走到床边坐下。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照在她半边脸上,轮廓柔和。
吕刚靠过去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:“你最近在单位,没受什么委屈吧?”
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我心里有数。不该说的话不说,不该凑的热闹不凑。就是王大姐老让我去街道参加会议,我都推了。”
“推了好。”吕刚说,“咱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何雨水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窗外的枣树影子落在墙上,轻轻晃着。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正唱着一小段京戏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吕刚。”她突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何雨水笑了笑,把脸埋进他怀里,“就是觉得,这样真好。”
吕刚没再说话,只是收紧了胳膊。窗外枣叶沙沙,像一个悠长的、安稳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