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出头,吕刚接到了段上的正式通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新开的线路是北京到广州的15/16次特快,纵贯南北,全程三千多里,跑一趟下来单程就要两天两夜。段上从各车队抽了骨干组成首发车班,吕刚被点名担任副车长,配合从京广线调来的老车长邓师傅。
通知来得突然,出发就在五天后。吕刚回家把消息跟何雨水说了。何雨水正蹲在院里给小桃树绑竹竿——树长高了,怕风吹歪,得支着点。她听完,手上没停,只说:“去几天?”吕刚说:“来回五天。头一趟是试运行,路上可能慢些。”何雨水把绳子系紧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:“五天。那把你那件厚衬衫带上,南边热,车上冷气足,别一冷一热感冒了。”吕刚说:“我知道。”何雨水又说:“广州那边伙食跟北京不一样,你肠胃弱,别乱吃。”吕刚笑了:“你把我当知意了。”何雨水横了他一眼:“你比知意好不到哪去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何雨水当天晚上就把吕刚的行李收拾得妥妥当当。两件短袖衬衫、一件薄外套、两双袜子、一包茶叶、一盒清凉油、几包仁丹,还有一小袋炒米——是李秀娥炒的,让他在路上泡水喝,防暑。吕刚看着那袋炒米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乘时,母亲也是这么给他塞了一兜子吃的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实习生,跟在老孙后头,什么都不懂。一晃十多年了。
出发那天早上,知意起得特别早。她知道爸爸要出远门,蹲在门口看着吕刚把行李往自行车上绑。吕刚蹲下来,跟她平视:“爸爸去五天就回来。你在家听妈妈的话,帮妈妈给小桃浇水。”知意点头,又摇头:“五天太长了。”吕刚说:“五天数着数着就过去了。你每天在墙上画一道,画满五道,爸爸就回来了。”知意认真想了想,说:“那我今天画一道,明天画一道,画到第五道,我就去胡同口等你。”吕刚心里一软,把她抱起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好。爸爸回来给你带广州的糖。”
到了北京站,首发车班在站台上集合。邓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路,脸膛黑红,走路带风。他扫了一眼车班,说:“这趟车是新线,路况不熟,停站多,旅客成分杂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我就一条要求——眼睛瞪大点,别出岔子。”吕刚站在他旁边,把每节车厢的乘务员都看了一遍。马建设在硬卧,小宋在硬座。两个年轻人站得笔直,脸上带着点紧张。吕刚走过去,轻声说:“跟平时一样。你俩跑过短途,这趟就是长点。没别的。”
十点整,汽笛一声长鸣,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。吕刚站在车门口,看着站台慢慢后退,何雨水和知意没来送。他昨天特意说了,别来,人挤人的,带着孩子不方便。何雨水当时没说什么,只把他那件外套的扣子重新缝了一遍。吕刚知道她的脾气,嘴上不送,心里比谁都惦记。
列车一路向南。过保定、石家庄、郑州,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灰黄变成中原的葱绿,再变成两湖的浓翠。吕刚来回巡视,跟邓师傅轮班。邓师傅值前半夜,他值后半夜。凌晨两点,车厢里静悄悄的,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。吕刚坐在乘务室里,翻着行车日志。窗外偶尔闪过一个小站的灯光,孤零零的,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他忽然想起何雨水,想起她夜里翻身时搭在他胳膊上的手。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写了一行字:“过郴州。一切正常。家里都好吧。”打算回去给何雨水看。
第二天下雨了,过了湖南进广东,雨势越来越大。车窗外的山被雨雾罩着,一片迷蒙。硬座车厢里有人晕车,小宋跑前跑后送药送水。吕刚过去看了一趟,见小宋额角全是汗,制服衬衫湿了一片。但动作稳当,说话也清楚。吕刚没插手,远远看着。小宋处理完了,回头看见吕刚,笑了笑。吕刚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第三天早上,列车准点到达广州站。站台上人山人海,接站的、拉客的、卖小吃的,嘈杂得像一锅沸水。吕刚站在车门口,护着旅客下车。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大包袱,在台阶上站不稳。吕刚一把扶住她,又帮她把包袱提到站台上。老太太连声道谢,从兜里掏出一把桂圆塞给他。吕刚推辞不过,收了两颗。老太太走了之后,邓师傅走过来,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行。干了多少年了?”吕刚说:“十一年。”邓师傅点头:“看得出来。眼里有活。”
回程是第二天下午。车过韶关,邓师傅跟吕刚坐在餐车里说话。邓师傅说:“这条线以后要常态化。段上考虑让你固定跟这条线。”吕刚问:“那国际线呢?”邓师傅说:“轮着跑。你年轻,多跑几条线有好处。我看你带的那两个年轻人不错,可以让他们也跟上来。”吕刚说:“马建设和小宋都踏实。再磨一磨,能独当一面。”邓师傅喝了口茶,说:“你师傅老孙,我认识。当年在东北跑车,他是我师弟。”吕刚一愣,随即笑了:“这世界真小。”邓师傅也笑了:“铁路上的人,转来转去就那些。圈子小,人情厚。”
第五天傍晚,列车驶进北京站。吕刚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的人群,忽然在人群边缘看见了何雨水。她穿着那件浅蓝的确良短袖,头发扎得利利索索,身旁站着知意。知意的小手举得高高的,在朝他挥。吕刚心里一热,车还没停稳,他就站到了车门口。车一停,他跳下站台,知意已经挣脱何雨水的手跑了过来。吕刚一把抱起她,知意搂着他的脖子,带着哭腔说:“爸爸,我在墙上画了五道杠,一道也没少!”吕刚紧紧抱着她,说:“爸爸回来了。”
何雨水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包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说:“瘦了。”吕刚说:“五天能瘦多少。”何雨水说:“黑了。”吕刚说:“南边太阳大。”何雨水没再说什么,但嘴角翘了翘。吕刚看见她眼里有红丝,知道她这几天没睡好。他腾出一只手,悄悄把她的手握了一下。何雨水挣了一下,没挣开,也就由他去了。知意趴在吕刚肩膀上,忽然指着站台尽头说:“爸爸,火车真长,能装好多人。”吕刚说:“能装一千多人。从北京一直开到广州。”知意“哇”了一声,说:“那你下次带我坐。”吕刚说:“等你再大点,爸爸带你和妈妈一起去。”
出了站,天已经暗了。北京站的钟楼亮着灯,指针指向八点。一家三口走在站前的广场上,知意坐在吕刚的自行车大梁上,何雨水走在一旁。吕刚说:“家里都好吧?爹的腿怎么样?”何雨水说:“药按时吃着,敷着,好多了。这几天没喊疼。”吕刚说:“那就好。”何雨水说:“小桃树又开了两朵花,知意天天数。”知意接话:“一共开了三朵!粉色的,可好看了!”吕刚说:“好。回去看看。”
骑到胡同口时,路灯刚亮。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,李秀娥站在门口张望。看见他们回来,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回来了!”吕长山拄着拐棍走到门口,站定了,看着吕刚从自行车上把知意抱下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个头。吕刚叫了声“爹”,把带回来的两颗桂圆递给他。吕长山接过来,在手里攥了攥,说:“南边的?”吕刚说:“广州的。您尝尝。”吕长山剥了一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说:“甜。”
进了院,吕刚习惯性地抬头看东墙根。小桃树又长高了一截,枝头三朵粉白的小花在灯光下微微合拢,像是已经准备睡了。旁边的两棵枣树安安静静地立着,满树的青枣坠弯了枝。他站在院里深深吸了一口气,泥土、枣叶、烟火气,混在一起,是家的味道。何雨水端了盆热水出来,让他洗把脸。知意已经跑到墙根底下,指着墙上那五道铅笔杠说:“爸爸你看,我每天画一道,今天画了第五道,你就回来了。”吕刚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伸手摸了摸那五道歪歪扭扭的杠。说:“知意说话算话,爸爸也说话算话。”他打开包,从里面摸出一盒广州的水果糖,递给知意。知意抱着糖盒,高兴得原地转圈。
夜里,知意睡了。吕刚和何雨水坐在院里。何雨水问:“新线累不累?”吕刚说:“比国际线轻松,就是时间长。”何雨水说:“你跑哪儿都行,只要你平安。”吕刚靠着椅背,看着头顶的星星。枣树的影子密密地罩着,只漏下几点碎光。他说:“邓师傅说,段上想让我以后固定跟这条线。”何雨水说:“那国际线呢?”吕刚说:“轮着跑。”何雨水想了想,说:“也好。多跑几条线,心里有底。”吕刚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怕我跑远了?”何雨水说:“你跑多远,都知道回家。我怕什么。”吕刚笑了,伸手把她揽过来。何雨水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小桃今天又开了一朵,你没回来的时候开的。知意说,是替爸爸开的。”吕刚抬起头,看向那棵小桃树。月色里,第四朵花苞已经绽开了花瓣,小小的,却白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