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一早，天还没大亮，何雨水就起来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她先捅开炉子烧了壶热水，又蒸了两个馒头、煮了三个鸡蛋。鸡蛋是上礼拜攒的，一直没舍得吃，就留着今天带在路上。吕长山也起得早，穿了件干净的白布褂子，坐在堂屋里等着。何雨水给他倒了杯热水，说：“爸，咱不急，医院八点才开诊，咱七点出门就来得及。”吕长山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水喝了。
吕刚今天没出车，但段上有个安全会，不能不去。出门前，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何雨水，里头是钱和粮票。“给爹看病，别省着。中午饿了就买点吃的。”何雨水接过来，说：“我知道。你开会去吧，别惦记。”吕刚又走到吕长山跟前，蹲下来给他把鞋带紧了紧：“爹，您跟着雨水去，听大夫的话。看完了给我打个电话，我开完会就回来。”吕长山摆摆手：“去你的。我还没老到走不动。”
吕刚出门后，何雨水把知意送到隔壁王婶家。王婶一口应承：“你放心去，知意跟着我，有吃有玩。”知意知道妈妈要带爷爷看病，也不闹，只拉着何雨水的衣角说：“妈妈，你给爷爷买药，也给我买一张画纸好不好？”何雨水笑：“好。你乖乖的。”知意点头，跟着王婶进了屋。
何雨水扶吕长山出了门。从胡同口坐了三站公共汽车，又走了十分钟，到了广安门中医院。医院门口已经排了队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，有的拄拐，有的被人搀着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何雨水让吕长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，自己去挂号。排了小半个钟头，才挂上骨伤科张大夫的号，是二十三号。
候诊室里人不少。何雨水找了个角落让吕长山坐下，自己站在旁边。吕长山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，忽然说：“这医院比咱镇上的大。”何雨水说：“这是北京最好的骨伤科，专治您这老毛病。”吕长山没再说话，但何雨水看见他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不自觉地揉着左腿。
等了约莫一个钟头，护士叫到吕长山的名字。何雨水扶他进了诊室。张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，头发花白，戴着副老花镜，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先问了问病史，又让吕长山把裤腿卷起来。何雨水忙蹲下帮着卷。张大夫用手沿着膝盖两侧按了按，又让吕长山屈伸了几下。吕长山咬着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何雨水看着，心里一紧。
张大夫问：“疼了多少年了？”吕长山说：“十多年了。年轻时在山上背石头，冬天蹚过冰河，落下的毛病。”张大夫点点头，又看了看舌苔，把了脉。然后说：“这是老寒腿，加上早年劳损，关节已经变形了。想根治不容易，但可以缓解。我开个方子，你拿回去吃。另外，每天早晚各敷一次药，我教你们怎么弄。”何雨水忙问：“大夫，能干活吗？”张大夫说：“少爬坡，少负重。平地走路没事。天冷要注意保暖，不能受凉。”何雨水一一记下。
张大夫开了方子，有内服的汤药，也有外敷的药粉。何雨水去药房抓了药，三大包，沉甸甸的。她提着药出了医院，已经快中午了。太阳很大，何雨水扶着吕长山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坐下，从包里拿出馒头和鸡蛋。吕长山说：“你吃。”何雨水说：“我带了两个。咱一人一个。”两人就着白开水吃了馒头和鸡蛋。吕长山吃得慢，何雨水也不催，等他吃完了，才起身往回走。
到家已是下午。何雨水安顿吕长山躺下，又去王婶家接知意。知意正在王婶院子里跟小孙子玩沙包，看见妈妈回来，跑过来抱住她的腿：“妈妈，爷爷的病好了吗？”何雨水说：“吃了药慢慢就好了。”知意说：“那我也帮爷爷揉腿。”何雨水蹲下来，理了理女儿的碎发：“知意真乖。”
晚上，吕刚开完会回来，进门先去看吕长山。吕长山靠在床头，腿上敷着药包，正闭目养神。吕刚坐在床边，问：“爹，大夫怎么说？”吕长山睁眼，说：“跟你妈说的一样，老毛病。吃药敷药，不让爬坡。没事。”何雨水端了碗汤药进来，吕长山接过去，一仰头喝了，眉头都没皱。吕刚想说点什么，到底没说，只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。
何雨水在厨房熬药，吕刚走过去。何雨水说：“大夫说，得长期养。不能断药，也不能累着。”吕刚点头：“那就养。家里的事有我。”何雨水说：“我知道。药我分好了，每天早晚各煎一回。你跟妈说一声，白天让她提醒爹敷药。”吕刚说：“你说就行。妈听你的。”何雨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看着药罐子。
炉火映着她的侧脸，微微发红。吕刚站在门口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今天在会上，老周还说下个月要安排他跑一趟新开的线路，可能要出去十来天。他犹豫着要不要跟何雨水说。何雨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头也没回地说：“有事就说。别吞吞吐吐的。”吕刚笑了笑，走过去，说：“下个月可能出趟远门，十来天。”何雨水手上没停，说：“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窗外，天已经暗了。小桃树上那朵花苞不知什么时候开了，小小的一朵，粉白粉白的，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。但知意看见了。她趴在窗台上，小声喊：“妈妈，小桃开花了！”何雨水端着药罐走过来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开花了。”知意说：“那是不是快结桃子了？”何雨水说：“还早呢。先开花，再结果，还得等整个夏天。”知意“哦”了一声，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，直到那朵花在夜色里彻底看不见了才去睡觉。
夜里，吕刚躺在炕上，把跑新线的事又想了一遍。十天，不长不短。何雨水一个人照顾两个老人一个孩子，还要上班，肯定累。可他没说让她为难的话。她说了“家里有我”，这就是她的态度。他翻过身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，说：“等这趟回来，我带你和知意去北海划船。”何雨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：“你上回说划船，还是去年。”吕刚说：“这回一定。”何雨水说：“行。我记住了。”说完翻了个身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吕刚听着她匀匀的呼吸声，觉得心里踏实得像踩在石板路上，一步一个响，稳稳当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