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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寄信

    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来得迟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三月底了,院里的老枣树才刚冒出新芽,比往年晚了将近半个月。枣二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头上连个绿点都没有。小桃树倒是争气,细枝上努出了几粒粉白的花苞,可天太冷,迟迟不肯打开。知意每天早晚都去看,看了好几天,花苞还是那几粒,一点没变。她有点着急,问何雨水:“妈妈,小桃是不是生病了?”何雨水蹲下来看了看,说:“没病。就是天冷,它不敢开。花也怕冷。”知意说:“那给它盖被子行不行?”何雨水笑:“树不用盖被子。等太阳暖了,它自己就开了。”


    四月,天终于暖了些,政治上的寒气却没退。


    段里开始搞“清理阶级队伍”。每个职工都要填表,把家庭出身、社会关系、历史问题写清楚。吕刚填表那天,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钟头。他的家庭出身是“贫农”,本人历史简单——十六岁前在门头沟务农,之后念书、跑车,没参加过任何组织。他把表交上去,老周看了一眼,说:“干净。没事。”吕刚点头,没有多说。


    但他知道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前阵子车队里有人贴了大字报,点名说国际联运车队“受修正主义影响深”,建议“彻底整顿”。被点名的人里有三个老车长,都是跑过多年K3的。其中一个姓吴的老车长,因为早年在苏联学习过半年,被隔离审查了。吕刚和吴车长不熟,只在段上碰过几次面。他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制服永远笔挺。就这么被带走了。吕刚连着几天没睡好,但出乘时该干什么干什么,一丝不乱。


    何雨水那边,单位也开始了。民政局要抽调一批干部下放干校,名单里有何雨水。她回来跟吕刚说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:“去一年。劳动锻炼。”吕刚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何雨水说:“下个月。”吕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意怎么办?”何雨水说:“我跟妈商量过了。知意白天她带,晚上你回来管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你不出乘的时候就在家盯着。”吕刚说:“行。”


    那天晚上,知意睡了以后,何雨水坐在灯下给知意缝衣裳,把袖口和膝盖都加了一层布,耐磨。吕刚在旁边收拾东西,把她要带的行李清了一遍——两身换洗衣裳、一双胶鞋、一副手套、一顶草帽。他又从自己的旧箱子里翻出一件厚毛衣,是她当年给他织的,洗得有些变形,但还能穿。“那边靠山,夜里凉。”吕刚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里。何雨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缝。


    临走前一天,何雨水带知意去了趟北海。那天天气好,湖边的柳树刚绿,水面上划船的人不多。知意坐在小船里,伸手够湖水,凉得缩回来。何雨水说:“你爸说过要带你来划船,一直没顾上。妈妈先带你来。”知意说:“等爸爸有空了,我们再一起来。”何雨水说:“好。”划完船,何雨水给知意买了一根冰棍。知意吃得满嘴甜,笑得没心没肺。何雨水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哭,但忍住了。


    何雨水走的那天,吕刚骑车送她去集合点。知意跟着李秀娥在家,没去送。吕刚帮她把行李放上车,何雨水站在车门口,说:“家里就交给你了。”吕刚说:“你照顾好自己。别逞强。”何雨水点点头,又说:“我每个月写信回来。”吕刚说:“嗯。”车要开了,何雨水忽然回头,补了一句:“小桃树要是开花了,你帮我看看是什么颜色。”吕刚说:“好。”何雨水上了车,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。车动了,吕刚站在原地,直到车拐出视线才往回走。


    何雨水走后,家里的节奏变了。


    李秀娥白天带知意,做饭洗衣,忙得脚不沾地。吕刚只要不出乘,就在家买菜、劈柴、做饭、辅导知意写字。知意问妈妈去哪儿了,吕刚说:“妈妈去外地学习,过一阵就回来。”知意问:“是像我上学那样吗?”吕刚说:“对。”知意说:“那她什么时候放学?”吕刚说:“得久一点。等她学完了就回来。”知意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但她晚上睡觉前,会把何雨水的枕头摆好,放在吕刚枕头旁边。吕刚看见了,也不说什么。


    小核桃放了学就来陪知意。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写作业、画画、跳房子,日子倒也过得去。何雨柱每周来一趟,带点吃的,有时候是一块豆腐,有时候是几个鸡蛋。他话不多,来了就干活——劈柴、挑水、修窗户。干完活坐一会儿就走。吕刚让他留下来吃饭,他摆摆手:“小云等着呢。”但有一回他喝了半碗粥,忽然说:“雨水去干校,你一个人带孩子,要是忙不过来,让知意去我那儿住两天。”吕刚说:“不用。家里有妈呢。”何雨柱点头:“有妈在,你放心。我也是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
    何雨水的第一封信是走后第十二天到的。信封上字迹端正,厚厚一叠。吕刚把信拿回家,晚上知意睡了以后才拆开。信写得很细——干校在郊区一个山坡上,住的是砖房,吃的是食堂,每天劳动六个小时,主要是种菜和喂猪。她说活儿不重,就是手生了,头几天磨出了泡,现在好了。她还说,干校旁边有一片桃树,她去的时候刚开花,粉白粉白的,跟我们院里的小桃一个色。最后她写:“知意听不听话?你别光顾着忙,忘给她加衣裳。春天忽冷忽热,最容易感冒。”


    吕刚把信收好,第二天给知意念了。知意听完,跑到小桃树跟前看。花苞终于开了,三朵,粉白粉白的,跟何雨水信里说的一样。知意说:“妈妈看见桃花了,跟咱家的一样。”吕刚蹲下来,跟她一起看。知意忽然说:“爸爸,我想给妈妈写信。”吕刚说:“好。你说,爸爸写。”知意想了想,说:“妈妈,小桃开花了,三朵。爸爸给我做了鸡蛋羹。奶奶带我去买菜,我提了一棵白菜。小核桃姐姐教我写‘桃’字。我写不好,爸爸说没关系。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吕刚一字一句写在信纸上,写完念给知意听。知意说:“再加一句——我想妈妈了。”吕刚又加了一句,把信封好,第二天寄了出去。


    五月中旬,天彻底暖了。院里的三棵树都绿透了。老枣树结了满枝的小青枣,枣二树抽了新枝,小桃树上三朵花落了,结了三颗小毛桃。知意每天数一遍,跟去年一样认真。吕刚有天出乘回来,路过胡同口,看见王婶在择韭菜。王婶叫住他,压低声音说:“吕刚,你听说没有?老许家出事了。”吕刚问:“哪个老许?”王婶说:“许大茂。他前阵子贴人家大字报贴得欢,这下好了,被人翻出来他自己以前在轧钢厂倒腾过东西,被人告了。昨天街道上来人找他谈话,他吓得脸都白了。”吕刚听了,没接话。王婶又说:“这人啊,不能太缺德。”吕刚说:“王婶,我先回了。家里等着做饭呢。”王婶点点头,又低头择韭菜。


    吕刚推着车进了院。知意正在给小桃树浇水。看见他回来,跑过来抱住他的腿:“爸爸,小桃的桃子又大了一圈。”吕刚蹲下来看了看,三颗毛桃挂在枝头,比花生大了些,青绿青绿的,毛茸茸的。他想起去年知意等桃子熟的样子,想起何雨水在信里问桃花的颜色。他站起来,对知意说:“等桃子熟了,妈妈就该回来了。”知意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吕刚说:“真的。干校到秋天就结束了。”知意掰着手指头算:“秋天是几个月?”吕刚说:“你数着桃子熟,妈妈就回来了。”知意点点头,转身对小桃树说:“小桃小桃,你快长。你熟了,妈妈就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那天夜里,吕刚坐在院里写信。月亮很亮,照得三棵树影影绰绰的。他写:“雨水,家里都好。知意长高了,小桃结了三颗桃子,她天天看。我跑车正常,段里的事不掺和。爹的腿好多了,能自己走到胡同口。妈身体好,就是念叨你。何雨柱那边,饭馆的事没人再提了,他在食堂帮厨,能挣点。许大茂被人告了,街道在查。我不打听,也不掺和。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。别累着。家里等你回来。”
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封上。明天寄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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