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萧喊我进后厨的时候,我正蹲在前厅,擦那张没人坐的桌子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桌布是新的,茶壶摆回原位,坤哥碰碎的那只早扫干净了。我擦第三遍,擦的还是同一个地方。那地方不脏,就是手闲不住。那张桌子,我来九龙春第一晚就空着,没人坐,也没人问为什么。今天它等过坤哥,坤哥没来。
和顺堂没来。我从开门等到过午,那扇门谁也没进来。
进来。老萧在门帘后头说,只说了一遍。
我放下抹布,进了后厨。灶上炖着一锅汤,白汽顶着锅盖,陈皮和排骨的味道铺了满屋。老萧背对着我切姜,刀落下去,笃,笃,笃,一个节奏,不赶不慢。案板上码着几块姜,大小差不多。
把那块姜切了。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。
我接过来,切了两刀。第三刀下去,薄厚差出半截。
老萧没看我,伸手把刀拿走了:手不稳,别碰刀。坐。
他在灶台边放了只矮凳。
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桌面空着,账本不在。
他说。
我坐下。左肋那道疤又痒起来,我伸手按了按。
别揉。他说,越揉越痒。
我放下手。他端过来一只碗,白瓷,碗沿有一道老磕出来的缺口。汤是清的,面上浮两粒枸杞、一根葱段。碗搁在我面前,他又回去切他的姜。
喝了。
汤很烫。我端着,等它凉。吊扇慢悠悠转,白汽往上走,贴着墙缝散掉。楼上很静,静得像整栋楼都在等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我等和顺堂来赔,等了一天,他们没来。我还在等那本账再露面,它也没来。我等的事,一件都没来。
老萧把姜丝码进碗里,忽然开口:庙街以前有个跑水路的老头。姓什么,现在没人叫了。
我端着汤,没接话。
从孟爷手里借过一笔数,进货,货沉了,还不上。那时候我还跟孟爷跑腿。他说,孟爷没动他,连骂都没骂一句,只让人把他一家老小送走了。送去哪儿,我没问,也没人告诉我。
我喝了口汤。陈皮的味道先到,苦的,后头才泛出甜。
人走那天,把借条留下了。账记着。就这一句,再没说过别的。
钱呢?我问。
还在账上。连本带利,挂了十几年。他说,那家人再没回来过。那笔数,也再没人来收。反正孟爷那本账上,这一笔,一直没销。
我低头看汤,没敢看他。他说的是哪本账,我不敢问。
账销不销,看人。老萧说。
看谁?
他没答。他把姜丝倒进锅里,拿勺子搅了两圈,背对着我:看孟爷眼里,你是哪种人。
我端着碗,汤在手里一点一点凉下去。我想问老萧,那本账上孟爷把哪种人记上去——想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允的姑娘。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一问,他就知道我看过那本账了。
你那份,老萧说,不在纸上。
我抬头。
孟爷记人,分两种。一种记在本子上,一种记在心里。他说,记在心里的沉。你摊上的是后一种。
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我捧着碗,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一时没接住话。左肋那处又痒起来,这回我没揉。
楼上传来一声咳嗽。闷闷的,隔着楼板,像老房子在叹气。老萧手里的勺子没停。
萧叔,我说,这汤——
喝你的。
我把汤喝完了。碗底躺着两粒枸杞、一截泡软的葱段。老萧接过空碗,拧开水龙头冲了冲,倒扣在案板上。水声一停,后厨静下来,只剩吊扇。
这碗汤,他背对着我,把碗放回架子,是我唯一没被孟爷管过的东西。
我掀帘子出来,前厅上了灯。娜姐坐在账台那边拨算盘,头也没抬:萧叔的汤,前厅喝不到的。
我没接话。
喝过就算。她把一碟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,明天还等和顺堂?
她嗯了一声,再没说话。
入夜,我照旧守前厅。
账台上那盏灯亮着。吊扇从傍晚转到半夜,把一天的油气搅匀了。卷帘门外,那只野猫蹲在老地方,没看我。我坐在靠门那桌,面前摊着软皮本子,笔捏在手里,一个字没落。那一页夹着三月十五的字条,折角朝里。我没动它。
我想起老萧讲的那家人。孟爷让人把他们送走,账却一直挂着。人走了,账还在。账上那个字,是不是也这么挂着?
柜台那头放着一包烟。红壳双喜,没拆封,小马今天搁下的,娜姐没碰。灯底下,那点红暗沉沉的,没点着。
我认得这个牌子。允儿也抽这个。
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
那句话她只说了一遍,说完再没提过。我替她记着。头一回记,我以为她在背台词,念给我听。第二回记,我明白她是在说自己。今晚是第三回——有些架,不等你想清楚要不要接,它已经站在你门口了。就像那笔挂了十几年的数:人走了,账还在。你躲不躲,它都等在那儿。
允儿在孟爷眼里,是哪种人?
她是欠过什么,还是被人记上去的?她是自己走的,还是像那家人一样,被送走的?
一个名字要写进一本旧账的页边,总有个写上去的理由。理由没到,答案就不会到。
我又想起老萧的话:孟爷记人,分两种。记在心里的沉。我欠的那条命,不在纸上,在他心里——记在心里,就没有还清的一天。
那账本上的字,记在纸上。纸上的账,又几时销过?
人走了,账还在。两头是一样的。
我合上软皮本,没写一个字。
后厨那边早收拾干净了,老萧收市前走的。灶台上扣着一只碗,碗沿有一道老磕出来的缺口,汤还温着。
我端起那盅,站在后厨门口,站了很久。
后来我才明白那碗汤为什么危险。碗是旧的,汤是热的,苦里带甜。可它让我知道,九龙春这栋楼里,还有一样东西,孟爷管不着。
一个见过规矩有缝的人,就再也捂不严了。
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危险的一碗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