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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客中文 > 黑帮往事九龙春 > 第16章 单子

第16章 单子

    前厅吵起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灶台后头削姜皮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老萧的刀快,我削得慢,皮一圈一圈落进盆里。


    “九龙春的账,就是这么记的?”声音从前厅顶进来,尖,带颤,“白纸黑字,写着孟爷的名!你们自己人写的东西,现在说不作数?”


    姜皮断了一截。老萧没抬头,勺在锅沿上磕了磕:“削完,把灶台擦了。”


    我放下刀,撩帘子出去。油气跟着我漫出来,前厅灯下浮着一层黄。


    前厅坐着五六桌客,都停了筷。阿发站在柜台前头,背心湿了大半,手里举着一张粉红色的收据,举得很高,像举旗。脸上那层汗还是老样子,一颗一颗往下滚,可这回他不擦,也不搓手——手里有东西,腰就直了。


    娜美在柜台后面,笔没停:“阿发叔,九龙春的规矩,前厅不兴讲数。”


    “我讲的是字!”阿发把收据拍在柜台上,“这字是不是你们店里人写的?写着孟爷名下,孟爷一个字没落。我拿去给庙街的老账房看过,先生讲,这单作数不作数,全看孟爷认不认。孟爷认,我交钱;孟爷不认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“那我那天交的七千,是交给谁的?”


    柜台后静了一下。娜美抬头,看了那张收据一眼,又看我。那一眼很轻。


    “阿发叔。”我说,“单子是我写的。”


    阿发转过头来,认出我了。那天在庙街,是我按住纸角,让他把单子收好。


    “字是我写的,数不是我造的。”我说,“那天收七千,账房记了七千。利钱一千三,缓到月底,账上也记着缓。单子作不作数,不看我写了什么,看账上有什么。”


    “先生讲,这单没孟爷的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”阿发说。


    “先生讲不作数,那单子就是废纸。”我说,“废纸,你还我。我回账房,把『缓至月底』那行划了——一千三,今天到期,今天收。你选:单作数,你按单上写的来;单不作数,今天把钱留下。哪种,你说了算。”


    阿发张着嘴。他那点心思,两条路都堵死了:单作数,赖不掉;单不作数,更赖不掉。他低头,又看了那单一眼,汗顺着鬓角淌进领口。


    楼梯上传来一声咳嗽。孟老大站在楼梯口,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,拿手背掩着嘴:“后厨说。”


    阿发跟进去的时候腿有点软。我走在最后,经过柜台,娜美把收据递给我,指尖在纸角上按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你的字,自己收好。”她说。


    后厨门帘一落,灯管嘶了一声。孟老大在灶台边坐下,老萧给他倒了杯茶,退到灶后。小马靠在门边,手里转着一根烟,没点。


    阿发站在桌对面,攥着那张收据。


    “说。”孟老大说。


    “那天跟小马哥去庙街收数。”我说,“阿发叔手头紧,先交本钱七千,利钱一千三,缓到月底。单是我写的,写了孟爷名下,想着账房有个底,他手里也有个凭证。数是账上的数,单是那天的权宜,账房记的,单上写的,两边是平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写我的名。”孟老大说。


    “月底我去了三趟庙街。”我说,“铁闸都落着。”


    小马在门边接了句:“单子是他当着我的面写的。数是这个数。”


    孟老大看了小马一眼,又看阿发:“单子拿来。”


    阿发把收据递过去,手抖着。孟老大接过来,翻到背面,看了很久。我写的字,蓝圆珠笔,一行一行,在灯下泛着灰。他看完,把单子放在桌上,手指按着纸角。


    “数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账是平的。”


    阿发肩头一松,汗顺下来。


    “月底过了九天,你才来。”孟老大说,“缓,缓到头了。利钱,加三天的数。”


    “孟爷……”


    孟老大从胸口口袋里拔出钢笔。我头一回见他用那支笔。他拔开笔帽,在收据背面,我的字底下,添了一行,写得很慢,笔尖压着纸,像在刻。写完,他顿了顿,又在行尾落下一个字。


    “孟。”


    他把单子推回给阿发:“十五那天我有事。十七,带钱来。”


    阿发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背面,没敢再看第二眼,折好,揣进兜里,退了出去。门帘一掀一落,前厅的光闪了一下,又合上。


    后厨静下来。灯管嘶嘶地响。


    孟老大没动,还坐在灶台边,看着那张空桌面。我站着,等他开口。


    “账上的字,只能我写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他起身往楼上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书,从今晚起收回去。十五之前,你不用再碰。”


    门帘落下来。我站在原地,左肋那道旧疤隐隐地痒起来。


    老萧从灶后出来,把擦勺的抹布搭在锅沿:“字写多了,就不值钱。”


    “我誊的那份呢?”我问。


    “他收了书,没说要收你的字。”老萧说,“你收着。十五那天,用得着。”


    当晚我上楼。账本搁在后厨灶台上,深蓝的布面,四角磨得发白。我把它拿起来,又放下。誊好的那叠白纸压在盐罐底下,铅笔写的,每一笔都是从书里抄下来的。


    我抱着账本上楼。孟爷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门开着,灯亮着。我站在门口,他坐在床沿,看见我,没说话,指了指桌边。


    我把账本放在桌上。他起身过来,拿起账本,走到靠墙的柜子前,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。


    抽屉里空着,搁着账本的位置。就在那位置边上,压着一截东西——一截红绳,洗得发白,系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。珠子也是红的,褪了色,圆滚滚的,躺在深色的柜底,像一颗落进暗处的雨点。


    孟爷的手伸进抽屉,去够账本。够到一半,顿住了。


    他的手指悬在那截红绳上方,半晌,才落下去,把账本放进去,合上抽屉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铜锁——新的,没磨过,从前这抽屉没有锁——咔哒一声,锁好。


    “誊的那份呢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在后厨。”我说。


    “十五那天带着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我退出来。门在身后合上。隔着一道门板,我听见抽屉又响了一声——他在确认锁好了没有。


    我回到房里,关上门,站了很久。坐回桌前,翻开软皮本,捏着笔。


    允儿手腕上有一条红绳,系着一颗很小的塑料珠。红的,滚圆的,她抬手的时候,珠子在太阳底下亮一下。我在修车行那会儿,隔着一条街都认得出那一点红。


    她走的那天,手腕上有没有那条绳子?


    我想不起来了。可我记得那条绳子,记得那颗珠子,记得它在暗处也是红的。


    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我想写:孟爷的抽屉里,有一条红绳,和允儿的一样。


    写下来,它就变成一条账。允儿不该记在这本账里。


    我把笔放下,合上本子。


    楼上那个抽屉里,锁着一本账,和一截洗旧的红绳。


    账上的字,只能他写。


    可绳子上没有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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