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放上桌的时候，后厨的灯管刚好闪了一下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深蓝的布面，四个角磨得发白，是被揣在怀里磨的，磨了十几年。孟爷的手在封皮上按了一按，才松开。指节上缠着半圈旧纱布，边沿发黄。


    我认得这本账。前些天夜里，他在这张桌上翻它，翻到后半夜，咳一声压一声。后来我替它数过两页——一页是三月十五，数被划掉，名字空着；一页的边上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，笔画很轻。那两页，我替它们藏了很久。


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像点菜：三月十五，和顺堂来看账。


    看账？


    对账。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，旧账里跟他们有关的数，你理出来，誊一份，十五之前给我。
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他避开我的目光，去看封皮上那块油渍：数、日期、经手人。账上有的，一样别少。


    账上没有的呢？


    一样别多。


    我伸手去接。书比看着沉，布面凉，压着半页卷起来的纸。他按住我的手，没使劲，只是搁着：书就放后厨。天亮前交回我房间。别过夜。


    页码我会理好。


    页码是死的。他松了手，转身往外走，数理不平，十五那天，丢的是九龙春的脸。


    走到门口他咳起来，扶着门框，背弓了一瞬，又直起来。娜姐从账房出来，端着半碗温水，看他喝完，才把碗接走。


    我站在灶台边。账本摊在桌上，灯管又闪了一下，纸页翘起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

    他说，页码是死的。


    阿秤说，翻到哪一页，哪一页就是你的命。


    这本账，我已经翻过两页了。现在他亲手把它放在我面前，说，理出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娜姐折回来，拿起账本，翻开第一页，又翻到最后一页，数了数，放回去。


    七十三页。她说，明早我数一遍。少一页，从你账上扣。


    她走后，我在矮凳上坐下来，把灯拉近。


    第一夜，我把后半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

    纸是陈的，翻起来带一点潮气，墨味被油烟气腌透了。前半本是孟爷年轻时候的字，落笔重，重到纸背能摸出凹痕；越往后字越软，有几页是另一种笔迹，细，收得快。我认得——娜姐的字，日间账上天天见。这本账，两个人记了十几年。


    我把和顺堂的旧数一行行誊到白纸上。十三笔没销的，数、日期、经手人，一样不落。旧账的骨架就摊开在眼前：哪年哪家铺子欠了多少，哪笔拖了多久，哪笔销了，哪笔还挂着。销掉的账，名字都还在，一笔是一笔。旧纸上的数是一排脚印，我顺着脚印走，不敢踩偏。誊到后半夜，左肋那道旧疤隐隐地痒起来——每逢心里有事，它就痒。


    翻过那十三笔，再往后一页，是三月十五。数被划掉，旁边一个字，是孟爷的笔迹。名字空着。我看了它一眼，翻过去，抄下一笔。


    后半夜，页码开始不对劲。


    账本是手写页码，右下角，蓝黑墨水。前半本顺得很：二十三，二十四，二十五。后半本翻到六十一页，下一页的页码直接跳到六十四。我翻回去数了三遍——中间那两页，不在这本书里。


    再往后几页，有一页的脊线处凝着一道旧胶痕。纸被撕下来，又粘回去过。那页的页码是后补的，圆珠笔，数字比别处小一号，写的人手很稳，可笔迹对不上——不是孟爷的，也不是娜姐的。


    我认出了那页。就是它。


    页边的空白处，用铅笔写着一个字，笔画很轻，轻得不像记数的人写的：允。


    整本账里，没有第二处用铅笔。


    我把手指按在字上，按了很久。后门响了一声，小马进来，手里拎着半瓶酒。看见账本，他脚步顿了顿。


    孟爷让你碰这个了。


    我说。


    他看了我一会儿，把酒放上灶台，走了。


    天亮前，我把账本合上，页码理回原样，交回孟爷房间。他在门口接，没看我，只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娜姐在账房门口站着，数了一遍：七十三。


    白天我不往前厅去。娜姐说过，数车的那几个钟头，够人把你认熟三遍。


    第二夜，账本照旧摆在桌上。后厨熄了明火，只剩一盏灯。


    我裁了新纸，把和顺堂的数誊完，才把后半本翻到那一页，凑到灯底下。


    刮痕是斜的，指甲刮的，刮得深，深到纸面起了毛。我原以为刮掉的是一个名字——我猜过很多次，猜那行字是谁，把十几年账上的人都想了一遍。


    灯从左面打过来。我侧着纸，几乎贴上纸面，屏着气。刮掉的是墨，刮不掉的是力气。纸被压过的凹痕还在，在光里显出形状。


    一个字。


    不是名字。笔画走得快，收尾收得急。


    我盯着它看了很久，久到灯管又嘶了一声。


    账本里有两处无名。一页销了数，名字空着；一页写了名字，去处被刮。我原以为是两个人，现在不确定了——若是同一个，空着的名字和刮掉的去处，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
    门帘响了一声，老萧端着碗进来，把碗放在账本边上。汤面平平的，浮着两粒油星，热气往灯底下走。


    我抬头。他没看账，去灶台边擦他的勺。


    我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烫，烫到喉咙口。我放下碗，缓了缓，才开口：萧叔，后半本的页码，对不上。


    他手里的抹布没停：你数了。


    有一页，脊线粘回去的，页码是后补的。前面缺了页，后面也缺。


    老萧把抹布搭在灶沿，转过身，看了那页一眼。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话。


    账是人写的。他说，人骗人，账不骗人。


    他弯腰端走空碗。走到门口，门帘掀起一半，他又停住：缺的那几页，不是我撕的。


    门帘落下来。灯管嘶了一声。


    我坐在原处，盯着那页。刮痕底下的字，在灯影里又浮上来。


    老萧讲过的旧事，在脑子里翻上来。当年有人欠了孟爷的债，还不上，孟爷让人把债主全家送走，账却一直没销。他说，账销不销，看人。


    瘦荣也是这么走的。后门的车声，车开走，没有人告别。


    那页账记的不是欠钱，是人抵数。销账的那笔，写的是一个去处——去处被刮掉了。缺的那两页里，也许写着它。


    如果页边那个字写的是她——她在这本账里，是被记成的那个人。数能销，人也能送走。


    我合上账本，页码理回原样，手按在孟爷按过的那块布面上。


    账是人写的。人骗人，账不骗人。撕账的人，撕得动数，撕不动纸。


    允儿的名字还在页边上，铅笔写的，笔画很轻。


    她的去处，在那两页缺掉的地方。


    三月十五，这本账要摆出来给人看。


    那两页，我迟早要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