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进铁匣那天，孟爷给它上了两道锁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铁匣是头一回见，深灰，四角有磕痕。一道铜锁，一道挂锁，都是新的。他把账本用油纸包好，页角对齐，合上匣盖，锁扣咔哒两声，钥匙串进裤腰的环里，睡觉也不解。从那天起，账本离谁都远，离我尤其远。


    我站在房门口，看他做这些。他做得很慢。我没问，他也没说，只有咳嗽在屋里闷闷地响。


    他咳完，手帕捂嘴，偏过头去。帕角洇开一点红。他折帕子折得很快，折好收进兜里，再开口时，嗓子稳下来了。


    十五那天，他说，你坐我右手边。账本翻开，谁报数，你记谁的名。坤哥坐左首，阿秤站他身后。你记你的数，别抬头。


    记完呢。


    记完交回来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誊本，你留了底没有。


    软皮本贴着我的肋骨。夹层里那张数单，和油麻地的地址，沉在同一个地方。我答得很快：


    没有。


    他点点头，没再问。可我看得出，他不信。孟爷过数的时候，眼神就是这样——慢慢把人从头看到脚，看完了，心里那本账就有数了。


    备战的日子就是从那天开始的。十三、十四，楼里绷着，谁也不大声说话。小马每天傍晚从后门进来一趟，报后巷的情形：谁的车停过，车牌记没记住，谁在巷口站过，站了多久。孟爷听完，只应一个字：嗯。娜姐把十五要用的茶具擦了一遍，白瓷，摆成一排，每只都亮得能照人。萧叔备了十五的菜，白切鸡、烧鹅，一锅老火汤。他说，摆开账，先摆开饭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十四下午，萧叔在后厨门口叫住我。


    十五的汤，照老方子煲。他说，你那一份，单独留。


    他说完就进去了，没等我应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头一回喝他的例汤，他跟我说，吃饭的地方不动手。


    十四入夜，雨下来了。


    下得不大，下得久，把九龙春的灯影泡成一片黄。我回房，靠楼梯那间，楼板薄，底下什么动静都漫上来。我推开窗，雨丝斜着扑进来，腥甜腥甜的。楼下后厨的蒸汽顶上来，混着雨气。不是糖水铺那味——糖水铺的味是姜汁撞奶，烫，冲，一鼻子把人叫醒。允儿搓姜撞奶，围裙上总沾着一股姜味，她伸手找钱，那味道就跟着她的手走。


    巷口那盏路灯下，小马在抽烟。


    雨丝横着飘，他把烟拢在掌心里点，点着了也不进楼，就站在灯下抽，一支接一支。红壳双喜，他惯抽的牌子。烟头的光在雨里一明一灭。


    我身上那道疤在痒。挡刀那晚落下的，雨天就痒，痒得钻心。以前痒起来，我就想允儿，想她那晚想跟我说的话，想她后来有没有躲掉。今晚，我想的是那本账。


    人这一辈子，有些架躲不掉。


    这句话，我听过五次了。前四次浮起来，我想的都是允儿。这一次，我站在二楼窗前，看雨里的九龙春，想的是账。架不在我身上，在账里。允儿的名字躺在旧账某一页的边上，旁边一行被指甲刮掉，刮痕底下压着一个字。那是她的架，也是很多人的架。


    可我翻过那一页了。翻过页的人，和写在页上的人，走的同一条路。我躲不掉的，是已经翻过那页的自己。


    我把软皮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翻到夹层那一页。数单，还有那张纸。油麻地，上海街，四十七号。糖水铺旧址。我看了很久，又把本子合上。十五前，我走不开。十五后，我得去一趟。


    夜里我把誊本又过了一遍。官涌、麻雀馆、利钱，坤哥报过的三笔数，对着夹层里那张数单，一行一行核。都对得上。账本缺的那块，不在我手上。


    楼下的报数声停了。


    娜姐停在一个数字中间，没报完。我屏住呼吸等，楼板底下再没有声音。巷口的烟头也灭了——小马那包烟，抽完了。他没进来。雨还在下。


    两个人，一个在账台后头，一个在巷口，隔着一整栋楼，谁也没动。这场面我见过，入伙头一个雨夜就是这样——娜姐在前厅坐了一夜，小马在巷口抽完一包烟，谁也没进去。那晚我以为他们在等人。今晚我明白了，他们在等账。


    然后，车来了。


    先是灯，两道光从雨里扫过来，压得很低，一路压着水花停在门口。车声我不认得。九龙春的熟客，谁开什么车，我听声就知道。这辆不是。不是熟客，也不是和顺堂的。它停得很稳。


    引擎熄了。车门开，又关。雨声里多了一串脚步，不紧不慢，走到前门，停住。


    叩门。三下，不重，不催，也不慌。


    我下楼。前厅的灯全关了，账房那盏还亮着。娜姐坐在账台后头，笔尖悬在纸上，没落。她听见敲门了，她没去开。


    我拔了门闩，开门。


    雨气扑进来，带着一股潮。门外站着一个人，五十上下，深色夹克淋透了，头发挂着雨珠，站得很直。脸上没有笑，也没有凶，就是一张看了不会记住的脸。他扫了我一眼，目光没在我身上停，落进楼里去了。


    关守义。他说。


    三个字，平平地落地。


    这名字我没听过。可它落地的时候，我脑子里那行刮痕自己立了起来——允字旁边，被指甲刮掉的一行。我数过那行的长短，守夜时数，被窝里数，闭着眼睛也数得出。他的姓，他的名，加在一起，和那行刮痕留下的空当，对得上。


    我那句孟爷睡下了卡在喉咙里。我想拦，手抬到一半。他也没停，脚步都不带缓，绕过我往里走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了一下，脱外套。湿夹克很沉，他抖了抖，搭在臂弯上。就在他抬手的那一下，外套内侧露出一只证件夹，皮壳暗色，边角磨得发白，压出深深的折痕。那种形状我见过——抄牌的条子别在腰后，警署门口的值日攥在手心。


    警队的。


    我没开口。他也没看我。他迈上楼梯，一步，两步，脚步很稳。二楼的灯亮着，孟爷的房门开着一线缝，光从缝里漏出来，照在楼梯扶手上。他没敲门。门缝，是给他留的。他推门进去，门在身后合拢，咔哒一声。


    我站在楼梯口，站在那件湿夹克滴下的水渍旁边。账房的灯还亮着，账台后头的影子，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后门口，小马站在雨里，指间夹着烟蒂，烟早灭了。他抬头看二楼，我也抬头看二楼。
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


    账本锁在铁匣里，钥匙挂在孟爷腰上。可债主已经进门了。


    三月十五，提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