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在软皮本里夹了四天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油麻地，上海街四十七号。三月十二的黎明，娜姐把它压在账本底下，没有别的话。她不说，我也知道是哪里——糖水铺。允儿做工的那间，隔壁是我修车的铺子。
早上先换账本封皮。旧的卷进垃圾袋，拎出去的时候，新封皮底下的纸页合拢，咔哒一声。账还是那本账，皮换了——孟爷说过，账上的字，换不了。娜姐在柜台后头看我，什么也没问。左臂那道口子还绑着纱布，是她昨晚缠的。我攥紧袋口，伤处就疼。
我跟老萧说，出去买点药。老萧正搅那锅例汤，头也没抬：药铺在街口。我说，知道。出了后门，搭了趟小巴。
上海街四十七号，卷帘门拉了半截，里头是间五金铺。铁皮一捆一捆码到门口，角铁戳着天，空气里一股机油味，混着砂轮磨铁的尖声。老板蹲在门口磨一把钥匙，火星溅到我脚边，他也不抬头。
「老板，问个事。以前这间，是不是糖水铺。」
他关了砂轮。耳朵边清净下来，巷子里的声音才浮上来：谁家的电视开着，楼上传来一声猫叫。他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打量我。
「你找谁。」
「不找人，问点事。」
他把钥匙翻了个面，又开砂轮，磨完那一把，搁下，才开口：「问的人，你是第三个。」
我没接话。
「头一个，是老板娘自己。」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试了试，「她女儿走的那晚，她人不在铺里。第二天回来，铺子关着，女儿不见了，柜台上的钱匣子没动，账本摊着，就是少个人。她挨着问遍了这条街，问有没有人看见一辆车。」
「你看见了？」
「那晚雨大，我收摊收得晚。」他说，「隔着一条街，我看见巷口停了辆车。黑的，没开车灯，引擎没熄。排气管那点热气，在雨里一直往上冒。停了半个钟。车门开了一下，有人上车，走了。我当是接人下工的，没在意。」
他顿了一下：「后来才知道，那晚之后，那家铺子的姑娘，再没回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」
「她女儿？」
「老板娘的女儿，叫阿允。你认得她？」
「不认得。」我说，「听说过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追问：「老板娘把铺子盘给我，说要去找人。走之前又来问了我一回，问的还是那辆车。我答的还是那些。她听了，点点头，走了。再后来，就换那个差人来了。」
「差人？」
「退休的差人。」他往门框上一靠，「五十多岁，高个，瘦，穿件旧夹克，胸口老是别着个皮夹子，磨白了边。年年一回，来问同一句话——那晚，是不是有一辆车来接。我答是。他点点头，走了。不喝茶，不坐，问完就走。年年如此。」
我握着卷帘门拉手，指节发白。旧皮夹子，磨白了边——三月十五那晚，来人脱外套，内侧别着的就是那个证件夹。关守义。
「他来多少年了？」
「老板娘还在的时候，他就来。」老板说，「那会儿我还没盘下这间铺子。后来老板娘走了，铺子归了我，他还来，问的还是那句。多少年，我没数过，反正好些年了。」
关守义追了十五年。允儿走，才多久。两个数在脑子里打架，谁也不让谁。
老板娘还在的时候，他就来——这个差人，比我认得这间铺子还早。那他问的那晚，就不是允儿走的那晚。那是哪一晚，我没敢往下想，也没把话问下去。问下去，得先把自己交出去。
「老板娘后来，找到人没有？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。
「她回来过一两趟。听人说，她去过九龙春那一带。」他顿了顿，「再后来，没人见过她。」
我站在五金铺门口，站了很久。隔壁修车行那排铺面也换了招牌，换成一间卖杂货的，门口堆着纸箱。我修车那几年，每天收工，都从这排屋檐底下走过去，去隔壁讨一杯姜糖水。如今屋檐还在，人都不在了。
那晚也是下雨。我记得清楚，因为修车行门口那盏灯漏电，雨一大，灯就闪，一明一暗，把我的影子投在铁门上，一会儿长，一会儿短。
糖水铺的卷帘门拉下来，允儿提着个布袋子出来，站在雨棚底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铺子。白天她喊我走，说关店了。我蹲在屋檐底下点烟，以为关店就是关店。
她站在那里，等了一会儿。我以为是等雨停。雨没停。
一辆车从巷口倒进来，黑的，没开车灯。车停稳，引擎没熄。允儿走到车边，手搭在车门上，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这一眼，看的不是我这边，是铺子。然后她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车门合上，很轻。
我蹲在屋檐底下，烟烧到指根，烫了手才扔。我始终没有喊她。
我以为她只是去别处做工。她说过铺子做不下去，说过要去投奔谁，说过很多回。我信了。
后来她发过消息来，说铺子今天最后一天，叫我去，有话跟我说。那条消息，我躺了二十一天，一次没点开。从前我总以为，躲的是那条消息。今天站在这排屋檐底下，我才明白——消息只是尾巴。真正没接住的，是那半个钟。喉咙里那句话堵着，我到底没喊出来。
那才是躲。
天黑前我回到九龙春。前厅亮着灯，娜姐在柜台后头对账，听见门响，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笔尖落回纸上。我走过她跟前，她没问，我也没说。
老萧在后厨门口拦我，往我手里塞了碗汤，热的。他说，药买回来了？我说，买回来了。他看着我，没揭穿。汤是例汤，我喝了一口，咸的，烫得舌尖疼。
孟爷在里头等着。后厨小桌上摆着两碗饭，两双筷，一碟豉油鸡。他坐在桌边，面前那碗饭没动，米粒还是白的。看见我进来，他说，坐。
我坐下。
「听说你去油麻地了。」
我夹菜的筷子顿住。这句话没有问号。我抬起头，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，慢悠悠地嚼。脸色比昨天差，眼窝陷下去，咳嗽堵在喉咙口，他压着，没咳出来。
「油麻地有熟人？」他问。
「以前修车行的师傅，搬过去了。」
「哦。」他应了一声，看不出信，也看不出不信。饭在他筷子底下被扒开，一粒一粒送进嘴里。后厨安静得很，只有老萧搅汤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
「早年间，油麻地有家糖水铺。」他忽然说，「铺子不大，老板娘做姜撞奶做得好。那姜撞奶，牛奶是九龙春后厨供的货。」
我握着筷子的手不动了。
「供了三年。」他说，「那笔供货款，十五年前才结清。」
「谁供的？」我听见自己问。
「老萧那口灶。」他抬了抬下巴，「你问他。」
老萧背对着我们，搅汤的手停了一瞬，又接着搅。汤勺碰着锅沿，叮的一声。
孟爷把饭扒完，放下碗，拿帕子擦了擦嘴。帕子一角洇着一点暗红，他卷起来收进口袋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「油麻地那边，」他说，「往后少去。」
我没答。他也没等答案。他起身，咳嗽压不住，咳了两声，扶着桌沿缓了缓，上楼去了。
我坐在桌边，面前那碗饭凉了。关守义追了十五年。账本上那页「送」字，是十五年前的账。糖水铺的姜撞奶，十五年前是九龙春后厨供的货。三个十五，在脑子里叠成一个。
可允儿走，才多久。
这屋里每一笔十五年的账，都早在她上车之前就挂上了——挂在我认识她之前，挂在这间铺子换主之前。账本页边那个「允」字，我是入行以后才看见的。可它早就写在那里，写在一页十五年前的账上，等着一个入行的人去翻。
那页账，不是她欠下的。可页边那个「允」字，我认得——是她的名。
我端起那碗凉饭，一口一口吃完。老萧站在灶台边看我，看了很久，说：例汤凉了还能热，话凉了，就热不回来了。
我放下空碗。雨落在后巷的水泥地上，声音细密。巷口没有车，没有没熄的引擎。
她走的那晚，车停了半个钟。我蹲在屋檐底下，烟烧到指根，一地的灰。
那半个钟里，我没问。往后，也问不出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