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，我正在誊账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后半夜的账房亮着一盏灯，算盘珠子停在半格，我伸手去够话筒，那头是梁医生的声音，比前几次都短：


    「孟先生不行了。你过来。」


    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点。雨是后来才下的，计程车在湿路面上跑，雨刮扫过来又扫过去，九龙春的招牌在玻璃上糊成一团红。我一路数着路灯，数到第二十几盏，车停了。


    病房里的药味比前几次都重。孟老大醒着，眼睛睁着，看着门口——他是在等我。梁医生退出去，把门带上。我坐到床边，他那只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，搭上我的掌心。


    凉。指腹几乎没有力气，一笔一停顿，像在水面上写字。第一个字，水旁三点，右边一个宀，一个木——深。我认出来。


    他没有停。第二个字，土旁，一个步——埗。深埗。深水埗，我腕上那截红绳里写着的街。他的手还在动，第三个字起笔，只起了一个头，一笔还没落成任何形状——


    他咳了。那口咳来得又急又重，血沫子从嘴角漏出来，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。他攥着我的手腕，指节发白，力气大得吓人。咳声停下来的时候，那只手松了，垂回被单上。


    「孟爷。」我叫他。他没有应。眼睛还睁着，看着我，瞳孔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散掉，灭了。梁医生推门进来，掀开眼皮看了看，回头对我摇了摇头。走廊里有人喊护士。


    我站在床边，手心还留着那几笔的触感。深，埗——然后是那起笔，落不成形状，像「允」的头一笔，又像「阿」的头一笔。阿允的允，阿允的阿。到死，他也没能把它写完。


    护士后来把一个纸袋交给我，说是他的东西。外套，一只旧表，一包烟。纸袋口封着。我拿着它下楼，雨已经小了，路灯底下的水汽一层一层浮着，九龙春的招牌红得很旧。


    死讯是老萧先接的。我在电话里说了「走了」，那头静了很久，然后他说：「灵堂摆前厅。他坐了一辈子账桌，让兄弟们在账桌边上送他。」


    第二天天亮前，前厅就换了样。桌布收起来，白布挂上墙，孟老大房里翻出一张旧照片做遗像——照片里他四十出头，站在九龙春门口，腰背挺得直，嘴角那点笑还没被咳嗽磨掉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香炉摆上账桌，白烛点起来，前厅的油烟气被香火味压下去，压到只剩底。


    兄弟们来得早。一个接一个，进门，上香，三炷，磕头。没人哭。犼的人送孟爷，不兴嚎丧。有人站在香炉前久一点，有人鞠完躬就到后巷蹲着。老萧煮了一锅斋，没人说话，只听见碗碰碗。


    阿秤是外人里第一个到的。他穿了件黑衬衫，香插进炉里，三炷，没磕头，鞠了个躬。


    「坤哥让我来。人走账不灭——孟爷的账，和顺堂还等着对。」


    我站在香炉边上：「账在。该对的数，我替他对。」


    阿秤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在我脸上称了称分量，没再说话，走了。


    下午永利来了人。罗永昌穿得齐整，别着白花，先上了香，才开口：「节哀。抵押的事，按契据，到期之前，九龙春要有个说法。」


    「契据上的字，我认得。」我说，「到期之前，会有说法。」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没再追，走了。


    关守义是天擦黑来的。便衣，没穿制服，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，上了香，鞠了个躬。出门前在我身边停了一步，声音压得低：


    「他带走了那页账的去处。剩下的，得你自己找。」
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
    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：「总单的事，我还在查。查到了，我会来找你。」没等我答，人已经出了门。


    账房最里的位子空着。娜美没回来。永利那头的信，我托人捎了，回话只有一句：知道了。我把三炷香插进炉里，替她上的。


    老萧站在后门口，往香炉这边看了一会儿，什么也没说。


    出殡前夜，后厨的灯亮到很晚。我抱着铁匣下到后厨，老萧蹲在灶台前，看见我，没接话，只拍了拍身边的矮凳。我把铁匣放在他膝头，他解开锁，把旧账本摊在灶台上，灯照着。


    他翻到允页，指头点在刮痕下那个「送」字边上——那半行铅笔小字，水渍洇了，洇得只剩几个字还立着。他的指肚摩挲过洇开的纸毛：


    「这行字，我认了十几年。你孟爷写它的时候，笔在抖。」


    「写的什么？」


    「『欠她家的，还不上。绳，我收着。』」


    绳。我手腕上的红绳忽然重了。她妈妈押在灶台上的那截，孟老大收了一辈子。


    老萧合上账本，又翻开，翻到后半本，一页一页指给我看。每一页的边角都有铅笔字，有的是个名字，有的是个日期，有的只有一个字：还。


    「我以前当你孟爷记的是数。」老萧说，「后来才看出来——他记的是人。这十五年，账边写的全是该还的人：谁还了，还到哪一步了。那页账他不销，是舍不得——销了，他就真没东西可还了。」
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灶火的光在他脸上晃。


    「养她们母女，是他还。姜撞奶的货，他供了十五年，货款年年结清，一分不欠——你以为他图省心？他是怕绳断了，人就找不着了。」他说，「让阿允走，也是他还。那晚的车是他叫的，他亲手把她送出去，图她一条活路。红绳，是他收的。钥匙，是他配的——配了很多年，一次没用过。他跟我说，他怕开门进去，看见她的东西，这辈子就走不出来了。」


    「他在病房里，也跟我说过这话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「那他没说全。」老萧说，「他没跟你说，他这十五年，隔一阵就去大南街那间屋门口站一站，站一下午，不进去，再回来。他说，站着，心里就踏实一点——好像她还住在里头，好像那页账还有得还。」


    我站在那儿，指头在袖口里攥紧。灶火噼啪一声，炸了个火星。


    「可他只会这一种还法。」老萧说，「把人拴在自己账上，以为拴住了就是还了。拴到最后，他自己也成了账上的数。你接这摊子——别学他这一样。」


    他看着我，目光落在我腕上，红绳露在袖口外头。


    「你也拴着一条。」他说。


    我没答。他合上账本，锁回铁匣，递还给我：「收好。明天出殡，你别管这些。」


    出殡那天下着雨。纸钱湿了，贴在石板路上。兄弟们抬棺，我捧着香走在最前，香灰落在袖子上，烫出几个小洞。后巷的铁盆烧了一整天。老萧跟在队伍里，一路没说话。


    小马没来。坤哥没放人。灵前少了一个人——我替他上了最后一炷香。


    人群外头，关守义远远站着，没走近。雨里他撑了把黑伞，看着棺材过去，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回九龙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白布撤了，前厅空出来，香炉里还剩半截香没烧完，烟直直地往上升，升到灯底下，散开。我坐回账桌，铁匣搁在脚边。雨声从后巷漫进来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有人在远处敲梆子。


    那句话，又浮上来了。


    人这一辈子，有些架躲不掉。


    这些年它浮起来过很多次。有时候我想的是她，有时候想的是她妈妈，有时候想的是那页账上的人。这一次我没有躲，也没有答。我在想那个字——他划在我手心里的，没写完的那个字。


    深，埗，然后是那起笔。是「允」，还是「阿」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

    我低下头，看见脚边那个纸袋。医院交的，孟老大的东西，我一直没打开。


    我把它拿上来，解开袋口。外套折得很齐，压在最底下。一只旧表，指针停在两点一刻。一包红壳双喜，只剩三根——我认得这个牌子，娜美抽屉里也有，一包一包，摞着没拆。


    底下压着一封信。没有抬头，没有落款，是孟老大的笔迹，写得比账上任何一行都稳：


    「乾仔：你找到那间屋的时候，就知道我为什么不销那页账了。账不是欠我的，是欠她的。」


    信里夹着一张照片。边缘发黄，折过一道。照片里，一个几岁的小女孩站在糖水铺门口，仰着头笑——那笑我认得，隔着十几年也认得。她身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，半弯着腰，替她系围裙的带子，脸侧过来，带着笑。那是允儿的妈妈，我在账边的铅笔小字里听过她，第一次看见她的脸。远景里，九龙春的招牌挂在街角，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

    照片背面一行字，笔迹比信更重，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力气：


    「她叫阿允。她爸爸叫允成。你替我把这页账，算到清。」


    我举着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小女孩还不知道，她爸爸的名字，有一天会被人写进一页账里，连同她妈妈，连同她。孟老大也没能告诉她。他只能把名字写下来，把照片留给我，把钥匙配好——然后把这页账，交到我手里。


    我把照片翻回正面。三个人，一扇糖水铺的门，街角一片九龙春的招牌。他们一家三口，早就和九龙春写在同一张底片上，比账本更早。


    我把信折好，和照片一起收进铁匣，和那把钥匙并排放着。合上盖子，锁好。
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前厅的灯留着，香炉里那半截香烧到了头，最后一粒灰落在账桌上，软软的，一点声息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