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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代存一件

    罗永昌来的时候,前厅刚收完早市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抽风扇把最后一点油烟气搅到天花板上,伙计在擦铁皮台面,抹布带起的水珠顺着台沿淌成一道亮痕。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,没熄火。跟班先下车,替他拉开门。


    白衬衫,金丝眼镜,牛皮纸文件夹。他进门扶了扶眼镜,先扫一眼店堂——桌布换过,人少,就一桌客坐在角落里啃凤爪。他笑了一下,走到我这张桌前坐下,把文件夹搁在桌上,不急着开。


    「乾生,」他说,「数到日子了。」


    声音和他的账本一样干净,没有多余的起伏。我给他倒了茶。他接过去,先看茶色,再看我,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慢慢地扫。我认得这种看法。五月他看誊本的时候,就是这么看的。专业的手,不碰纸,也知道纸上有几行。


    「罗生,哪笔数?」


    他打开文件夹,抽出两张纸。一张催缴单,月供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,利息算到天。一张合同副本,抵押那页折了一道,折痕正好压在「九龙春」三个字上。他指尖在催缴单上点了一下:


    「四月十四放的数,一期没还。乾生,我上面的人说了——再等,就照合同办。」


    「照合同办」四个字他说得轻,眼皮都没抬。我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我把杯子放下,把催缴单翻过去看背面——空白,才抬头:


    「罗生,四月十四你放数,四月十五有人递了封举报信。日子挨得这么近,那封信是谁递的,你比我清楚。这数摆到O记台面上,是你先不干净。」


    他脸上的笑没动。他端起茶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放回去,一上一下,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

    「信是别人递的,跟我永利有什么关系。」他说,「乾生,你这话七月十五说过一次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说多了,不值钱。」


    「信不值钱,单值钱。」


    我把合同副本推回去,指头落在「九龙春」三个字上:


    「永利说自己是恒昌的继承人,那批人的数在永利名下。单呢?总单不在永利旧档——提走它的时候,六月十五还没到。你拿不出一张单,就证明不了那批人在你账上。你凭什么拿他们的数,来收我这间店?」


    他看了我很久。抽风扇嗡嗡转,角落里那桌客在剔牙,跟班站在门口,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。他忽然把催缴单收回去,叠好,放回文件夹。


    「总单在不在永利,你我心里有数。在不在你手里,你也心里有数。」他说,「那批人去了哪,只有账知道。乾生,账在你手里——你该比我急。」


    「所以你这趟来,是来收钱的,还是来找东西的?」


    他合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这次笑纹到了眼底:


    「你比你师父会算数。月供,我给你缓到月底。利息照算,一分不少——这是我上面的人能给的最后期限。」


    他站起来,整了整袖口。我以为他要走了,他却又坐回去,凑近,声音压低:


    「可有一件事,想提醒你。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谈——跟恒昌谈的。他谈成了一件东西,托在你们手上,一托十五年。你回去翻翻账,看看那件东西还在不在。在,永利认你这笔数缓着;不在……」


    他停住,没把后半句说完,起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:


    「那就不是月供的事了。」


    黑轿车的引擎声从门口传进来,一点一点小下去,被街上的车流吞掉。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。茶凉透了,苦的。


    那件东西。


    我进账房,反手关上门,从脖子上解下铜钥匙,开了铁匣。旧账本躺在里头,封皮被我拆过,还散着。我理了理那几层纸,翻到后半本,找恒昌。


    前半本没有。后半本,夹在和顺堂一年一笔的旧数中间,有一行字。日期那栏墨淡了,认得出是十五年前的夏天。不是抵押,没有金额,就一行:


    「恒昌存件,托本号代管,凭条取回。收讫。」


    落款是孟爷的笔迹,旁边一个勾,勾得很轻,随手划的。下面空着大半页,没写存的是什么,没写多大,没写谁送来的。一行字,留了一扇门缝,门缝后面什么也没说。


    凭条取回。条在恒昌手里。东西在九龙春。


    我把那行字和封皮夹层那道空槽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槽宽过残页两指,切口接得上,孟爷五月亲手重裱的封皮。折痕尽头那粒干姜屑。


    恒昌托给九龙春的「一件」,在封皮底下躺了十五年。五月,孟爷把它取出来,手上有姜。大南街的姜。


    那件东西现在在哪,账上没写。孟爷也没说。


    我合上账本,锁回铁匣,铜钥匙挂回脖子上。那点月供是幌子。罗永昌嘴里的「那件东西」,才是他的数。他知道恒昌托了东西在九龙春,托了十五年——可他不知道那东西藏在哪儿。他以为我不知道。我知道一半:它藏过的地方,我摸到了。另一半,它现在在哪,孟爷没留下字,账上也没写。


    他问的是东西。可东西,我也不在手里。


    我拉开抽屉拿记账纸,要把那行字誊进第二本账。


    抽屉里已经有一张纸了。


    九龙春的记账纸,米黄色,横格,跟抽屉里那叠一模一样。它压在那叠纸最上面,露出一行钢笔字,墨是新的,起笔轻,收笔稳,每一笔都落在格线上——记账的人的手。陌生的字。


    我把它抽出来,举到灯下。


    「那页账,你算清了吗?」


    那页账。孟爷让我算到清的那页。允儿等了十几年等它清的那页。我在边角描了名字、还没算清的那页。


    字是陌生的。不是孟爷的笔,不是允儿的笔。他们的字我认得,认得自己的手纹一样。


    我站在账房中央,把抽屉里那叠记账纸一张一张数了一遍——一张不多,一张不少。这一张,不在数里。


    锁上没有划痕。铜钥匙在我脖子上,另一把在老萧手里。


    我走到后厨。老萧蹲在灶台边拨火。我问:「萧叔,今天进过账房没有?」


    他没抬头,往灶里添了根柴:「我进你那间房做什么。油盐又不在账房。」


    「真没进过?」


    他这才抬头看我,看了一会儿,又把目光落回火上:「你这孩子,柜子锁没锁,自己心里没数?」


    有数。我出去会罗永昌之前,锁了门,钥匙挂回脖子上。锁没划痕,也没撬过的印子。


    那钥匙呢?钥匙有几把?


    孟爷给出去过一把。永利评估那回,钥匙副本是他亲手授的。收回来没有,账上没记。


    我站在账房门口,后脖颈凉了一下,慢慢转头,看那扇窗。窗对着后巷,窗台上蒙着一层灰,灰上有一道新的印子——有人在这窗边站过,指头在窗台上按了一下,又走了。


    我拉开窗。后巷空着,水泥地上一个水印,干了七成,圆圆一圈。空气里一股潮味——湿烟味。雨没下。


    我回到账房,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软皮本。纸上那行字我看了第三遍。


    写字的人认得那页账,也认得我。他问「算清了吗」,问的是账,还是人?允儿说过,等账清了才回来。账还没清。替她问的,还是替自己问的——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窗台上那道印子,指头很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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