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督察约的地方在佐敦，一间老茶餐厅，靠里的卡座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头顶一架吊扇，把午后三十几度的热气搅成黏的风；邻桌有人在吃碟头饭，铁勺刮着碗底，长一声，短一声。程督察的西装袖口挽着，小臂晒成两截色，身上一股茶餐厅的油烟混着烟味。


    我坐下的时候，他已经在了。两杯冻柠茶搁在桌上，他那杯没动过，冰化了一半，杯壁挂满水珠。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纸，折了一道，推到我面前。


    「看看。」他说，「你上回说的那个字，我的人圈了。」


    纸上是一份名单的复印件。打印的，名字打了码，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行，只有一处用铅笔圈出一个字。允。


    我没碰那张纸，先看他的手。程督察的手搭在杯沿上，指节一道旧疤。他顺着我的目光把手收回去，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：「圈是上头画的，我拦了，拦不住。名单这种东西，画上去容易，擦下来难。」


    吊扇吱呀一声，把他后半句话卷走一截。


    「你叫她允。」他接着说，「她爸十五年前替人顶数，送走了；她妈找了她一辈子。这话是你那晚在电话里说的。我按你的话查——查出一个有意思的。」他顿了顿，「永利也在找她。找得满城风雨，找的是那笔数的下落。总单不在永利旧档，你我都知道；可永利认定了，允字底下的人还活着，还认得那笔数的去向。」


    「永利要找，让它找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「它找，我也得找。」程督察说，「上头圈这个字，是想看看这头水底沉了什么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我的人去找她——」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，冰碴碰着杯壁，「没找着。我的人跟到深水埗，断了。有人比我先到，把尾断了。断得干净，不是生手。」


    他放下杯子，看着我，等这句话落地。


    我端着茶，没喝。冰块在杯子里化，一颗一颗往水底沉。


    「你想说什么？」我说。


    「我想说，名单上这个圈，我有办法让它淡下去——可它得有价钱。」程督察用圆珠笔在桌上点了两下，「永利那封举报信，四月十四放数，四月十五递信，先压后救，两头同一只手。我要那封举报信的完整时间线——哪天、哪笔、哪个人、走哪条路。你手里有整条，我手里只有碎片。」


    「你要这个做什么？」


    「做永利的案子。」他说，「永利的案子做起来，九龙春的账面就松了，名单上这个圈，也没人顾得上深挖。一石两鸟——这笔账，你该算得过来。」


    我算得过来。这条线我本来就要给。第二本账里压了一个多月，等的就是他来收——给出去，O记那把刀就从九龙春的脖子上挪开，架到永利那边。他要一个案子，我要一个清静。


    「时间线，我给。」我说，「九龙春的流水，不给。」


    程督察挑眉：「我没要流水。」


    「你现在不要，拿到时间线就要了。」我说，「账房的手一松，就合不拢。时间线在这儿，今早誊好的。流水，你从我这儿拿不到。」


    我从软皮本夹层抽出那张纸，折成四折，推过去。他接住，展开，一行一行看下去。四月十四，五万，永利过手。四月十五，举报信递出，字学得像，行话用错。五月初，补料一封，落款格式对得上永利的信笺。六月十五，我当着四方的面把这一页掀开——他没亲眼见，可纸上每一笔，他都能对上自己手里的碎片。
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，他的动作慢下来，一页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「你师父要是还在，看见你把这页递给我，得气活过来。」他说。


    「他没看见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程督察把纸折好，收进内袋，站起来，把西装外套搭上肩。走到卡座边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

    「对了，有句话，当送你的。」他说，「名单上的圈，我压着。压多久不敢说死，深挖的线头我掐了，上头的钩子，我替你挡一个月。」他顿了顿，「一个月，够你把那本账算清了吧？」


    一个月。孟老大跟梁医生讨过一个月，程督察又跟我讨一个月。这间店，好像总在跟人讨时间。


    「够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回头一次，这回脸上没笑，「有人比我先找到她。不是我的人，也不是永利的——那人断尾断得干净，进得了深水埗那间屋。」他看着我，「你那本账，不只你一个人看得懂。」


    他走了。吊扇还在转，把他那句话搅成黏黏的一团，粘在我耳根上。


    账房抽屉里那张字条，横平竖直，是誊了十几年账的手——「那页账，你算清了吗？」


    我原以为是问句。如今看，是敲门。有人已经敲过了，我没应。


    走出茶餐厅，太阳斜了。我沿着街走回九龙春，把程督察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：名单，永利，总单，那间屋。允字在名单上画着圈，我用一条时间线把它压住一个月——她不知道。她大概永远不知道，她的名字被人摆上桌，又被人拿下来，成了一笔数。


    账上的人不是数。这是我接账桌那天立的规矩。今天我亲手破了一回——为了替她挡一个月，我把她的名字放进了买卖里。


    她要是知道，大概会说：你又来了。


    天擦黑，我才走到巷口。还没拐进去，先看见那两辆车。


    一辆是O记的，认得。七月就在街对面蹲着，车窗摇下半寸，一个烟头的红点，明灭一下，又明灭一下。


    另一辆停在巷口靠墙，车头冲着进巷的方向，引擎没熄，车灯灭着。这个停法，我在哪儿见过。


    我放慢脚步，从它车尾走过去，手背蹭过车牌。金属是凉的——三伏的日头晒了一整天，那点凉从车里头渗出来，顺着皮肤爬上来，把七个字母数字钉进脑子里。


    进门，锁门，上楼，翻软皮本。


    翻到六月十六那一页。那辆车在巷口停了一夜，天光泛白才走，车牌我记过。


    两行号码并排看：对不上。


    可坐法一模一样。引擎没熄，车灯灭着，车头冲巷口，蹲在那儿，等门开。


    我合上软皮本，走到账房窗边往下看。那辆车还停着。引擎声隔着街传上来，细细的，匀匀的，一声一声，数着这间店的呼吸。


    六月十六那夜，孟老大刚被抬走，账桌刚换人，那辆车在巷口听了一整夜。


    如今它又来了——或者，它一直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