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督察进门的时候，前厅正忙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午市刚收尾，还有三桌人没走净，油烟气贴着桌布往上浮，隔壁桌的阿伯正把最后一口例汤喝出响声。程督察没有坐最里的位子，挑了一张靠门的空桌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晾着，不喝。
伙计迎上去，他摆了摆手，没点东西。
我在账桌后头看见他，放下笔，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程督察。
账房。他抬眼，笑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睛，好久没来你这里吃饭了。
你又不吃。
今天也不吃。他往后靠了靠，打量着重新亮堂的前厅，铺子开回来了。
封条是你的人揭的。
揭封条的人，也能贴回去。他端起那杯茶，晾了这半天，还是没喝，又放下，我来问你个人。姓陈，陈秀英。半张恒昌凭条，一个指印，从内地来，问爸妈生死。听说，她来过你这里。
我没答。半张凭条、一个指印——他连这个都知道。巷口那辆O记的车，没白停。
那批人的去向，他说，现在是案子的证据链核心。卷宗要立起来，缺活人证。她知道的去向，就是人证。
她不是证据。我说，她是人。
人证，也是证。程督察看着我，你不交人，我就查九龙春的账。老把戏——你师父在的时候我查过，你接手以后，我还没查过。
账是干净的。你查。
干净不干净，进了案卷不由你定。他声音低下去，你比谁都清楚，账这东西，翻出来，总有一笔经不起看。你亲手签过的东西，在我卷宗里躺着。用不用，看我。
我看着他。他说得对——账翻出来，总有一笔经不起看。我师父是让账压垮的，我自己也往账上添过名字。可账是账，人是人。
那批人里，活着回来的不止她一个。我说，你要的不是她的证词，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下落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程督察没否认，只把茶端起来又放下：账房就是账房，想得深。
允儿进来的时候，没有人看见。她拎着保温壶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听了几句，才走过来，把壶放在桌上，在我身边坐下，拧开盖子，先给我倒了一碗，又给自己倒了一碗。姜撞奶的辛味漫出来，压住了一点油烟气。
允老板。程督察招呼她。
程督察。允儿端起碗，吹了吹，你们聊你们的。
程督察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我：或者，我不查账。他说，我把她列成在逃证人。四个字填进名单，她就不是你的客人，是案子的证人。
在逃证人。名是保护，实是拴着。她一旦上了名单，走不了，躲不了，连回内地都回不去，只能等着被传唤、被问话、被钉进案卷里当活口。
她不是犯人。我说。
她现在是证人，以后是不是犯人，看你。程督察说，你护得住她一时——
你们查你们的案。允儿放下碗，碗底在桌面轻轻一磕，我们算我们的账。两回事。
程督察看着她。允儿也看着他，没躲。
我作过证。允儿说，我知道你们那套。案子是你们的数，账是我们的数。你们要活人，我们要的是人活着。她家那两行，账还没算到清——不作证。
前厅安静下来。隔壁桌的阿伯喝完最后一口汤，起身走了。程督察坐了一会儿，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，抖了抖，搭在臂上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那批人的案子立起来，需要活人作证。他说，你护得住她一时，护不住她一世的。
门帘子晃了两下，落回去。前厅重新热闹起来。
允儿把保温壶往我这边推了推。姜撞奶还烫，老姜的辛味混着奶香，从碗口升起来。
你听见了。我说。
听见了。她看着我，作证的事，我替她挡了。账的事，得你来。
我知道。
她爸那一行，跟允成是同一个字。允儿说，深。两家人，一个去处。
我了一声。
账清之前，别让她答应任何人作证。允儿又说，她爸跟她说，账清了，就回家。她回来，是以为账清了。你打算怎么跟她说？
我没接话。姜撞奶在碗里晃。
今晚我去看她。我说。
有事打电话。
允儿拎着保温壶走了。夜里我坐回账房，把第二本账摊开，对着「？，？」那行看了很久。程督察的话还在耳边转——那批人的案子立起来，需要活人作证。陈秀英那一行，恒爷亲手划的注销还压在经手版里，签字空白，只压了一道印。她要是站上证人席，那一行字就得当庭对质。恒爷这十五年把自己锁在茶室里，等一个能把账算到清的人——他没算到，自己先被一本旧册子拽出来。
我没想好怎么接。
电话先响了。是陈秀英。她声音压得很低，怕隔墙有人听。
阿乾，你……你过来一趟。
怎么了？
有人进过我房间。
我挂了电话就出门。油麻地的夜里还醒着，茶餐厅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街口有人炒牛河，镬气隔着半条街扑过来。旅店在旧巷里，三楼，楼道灯坏了一盏，剩一盏照着。门虚掩着，我推门进去，她蹲在床边，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回去，叠得很慢，很仔细，一样一样点数。
她的伞立在门边，伞尖是干的。
屋里一股旧纸和药油的味道，和她身上的一样。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隔着一层墙，咿咿呀呀地响。
少了什么？我问。
没少。她低着头，东西都在。就是包让人翻过。
她站起来，从床上拿起那只包，拉开内层的拉链给我看：这一格，被人摸过。东西没拿走。
凭条呢？
她拍了拍胸口，贴身放着。
在这儿。她说，他们翻的是包。
我蹲下去看门锁。没有撬痕。毛贼翻包不会不拿东西，条子不干这个——条子会敲门，亮证件，走程序。翻包的人，是干惯了这一行的，开门开得干干净净，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你回来以后，跟几个人说过你住这儿？我问。
她想了想：你，徐伯。没了。
那封信呢？我说，写信叫你回来的人，他知道你住哪儿吗？
她攥着包带，半晌没吭声。
她床边放着一张照片，边缘磨得发白，一看就是常拿出来看的。两个大人，一个小孩。男的瘦，女的抱着孩子，站在一间铺子门口。
我爸，我妈。她说着，把照片翻过来，还有我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。铅笔写的，淡得只剩下印子。她一直没擦——怕擦了，那行字就没了。
账清了，就回家。
这句话我听过。在另一家人嘴里。
两家人，两个爸爸，同一句话。
那批人走的时候，是不是都留了这一句。
程督察今天来九龙春了。我说，要你作证。你不去，他就把你列成在逃证人。
她捏着照片，没抬头：作证？我又没犯法。
作证不是犯法。我说，作证是把你知道的去向，填进他们的案卷。
我爸我妈的去向，我自己还没算清楚。她抬起眼，我拿什么作证？
她看着我的时候，照片在手里翻来翻去，最后停在背面那行字上。
他说，账清了，就回家。她说，账没清，我回来干什么。
楼下的街灯透过窗帘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把照片贴回胸口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问我：
阿乾，账什么时候能清？
我答不上来。她没再问，把照片放回枕边，掖了掖被角。
那天夜里，我走出旅店的时候，巷口停着一辆车，引擎没熄，车里的灯没开。我站在那里，看着那辆车。那辆车也没动。
那天夜里，我以为翻她包的人，是程督察的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