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晚，那辆车换了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
前两晚停的是灰色丰田，司机一个人，三十来岁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车窗开半指宽的缝。引擎不熄。连大排档收档、街灯暗到第三盏，他都不熄——熄了要点火，点火有声，声会惊着人。这是盯梢的坐法：椅背往后调，人坐得低，不靠着，随时能走。
我在旅店街对面站了三个晚上，每晚送她回去，再在骑楼底下站一支烟的时间，看那辆车。
第三晚，丰田走了，换了一辆黑色商务车，停在同一个位置，车头朝向都一样。驾驶座的男人换了，坐法没换。这坐法我认得——认得它的位置、它的时辰、它的车牌。老熟人，只认得坐姿，认不得脸。副驾多了一个人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电话。
换班了。
我在心里把两辆车记下来：车牌、时间、坐法。九龙春的账房记数不记人，可我守过两年夜，车声、灯影、谁在巷口蹲了几个钟——这些比数牢。
第二天下午，我让陈秀英去邮局寄一封信。
信封是我写的，收件人是我自己，九龙春，里头一张白纸。她没问为什么，把信封夹在腋下就出了门。她这个人问得少。从内地来的人，在别人的地头上，先学会少问。
老萧去街市买姜，绕了条路，正好路过邮局那一段。他回来把姜放在案板上，说：跟上了。一个穿灰夹克的，隔着三十步，跟到邮局门口，没进去，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站着，买了一瓶水。另一个留在车里。
我问：认不认得？
老萧说：生面孔。掏钱不用钱包，一叠票子从内袋抽出来——内地来的。虎口的茧厚，开车的。烟瘾大，抽的是红塔山，滤嘴短，烟丝黄，不是香港烟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头，搁在案板上。我认了一下，确实是内地的牌子。
我：他看见她寄信了？
老萧：看见了。他在门口站了站，进便利店又买了一包烟，出来的时候往邮局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走回车里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晚上，关守义的电话打过来。他查车牌比我料想的快：两地牌，挂深圳一家公司的名，那家公司两年前注销了。人住北河街一间旅馆，老板娘说交了三个月租，现金，内地口音，两个男人，一个三十五六，一个四十上下，穿戴干净，不像捞偏门的。老板娘多嘴问了一句找谁，矮那个说，找一个从内地回来的女人。
我问：不是你们的人？
关守义没有立刻答。他这个人，答得快的时候都是场面话，真要想着说的时候，反而安静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程督察的车我都认得。这两个不是。永利的人，罗永昌在押，剩下的缩在恒爷后头，用不着从内地拉人。和顺堂，坤哥连台面都退下来了，阿秤在等——等的是账，不是人。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乾仔，那批人里，回来的人不止她一个。
我没接话。
挂电话之前，我多问了一句：三个月前，有人给陈秀英寄过一封信，没有落款，说账清了，回来看看。她看了信才回来的。这封信，你知不知道？
关守义说：我不知道。
他接着说：那你最好想清楚——他们找的，是她，还是写信的人。
电话挂断。我把车牌和旅馆的名字记进软皮本。不是程督察，不是永利，不是和顺堂。内地来的人，找一个回来的人。
我进陈秀英房间的时候，她正在叠衣服。东西不多，几件衫，一个布包，那半张凭条贴身收着，照片压在枕头底下。房间里一股樟脑和漂白水的味道。
我说：有人跟着你。昨晚，车换了。
她叠衣服的手没停：我知道。
我：你知道？
她：前两天晚上我拉窗帘看过，那辆车一直没走。今天出门我绕了条远路，它还是跟上了。
我：这里不能再住了。
她停下手，抬头看我：去哪？
我：九龙春。后厨楼上。
她看着我，没说话。她内地长大，也听过九龙春是什么地方——前厅吃饭，后厨做局，楼上住人。三层的房子，一层比一层深。
她说：添麻烦。
我说：你爸你妈的名字，在我册子上。账上的人，不住在被人翻过的旅店。
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布包。
搬过去是晚上九点，前厅刚打烊。桌布收起来叠在柜台上，空气里还有晚饭的油烟气。我从后门带她进去——后厨的灯还亮着，灶上压着半锅汤，蒸汽把灯罩蒙得发白。老萧在案板前头，背对着我们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楼上那间，被褥晒过了，窗擦过，锁是新换的。
他没问是谁，也没问为什么。他早就知道了。
我带着她上楼。楼梯窄，楼板薄。我走在前头，听见她的脚步落在身后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木板上——她走得很小心，怕把楼板踩穿。很多年以后，我还能想起这个脚步声。她这辈子，走路都这么小心。
楼上的房间，窗台擦得干净，被褥有太阳晒过的气味。黄灯泡一拧就亮。她走到窗边，往外看——楼下是后巷，巷口亮着街灯。
她说：这里看得见巷口。
我：嗯。
我下楼，老萧正从锅里舀出热姜汁，往碗里撞。水牛奶从高处落下去，碗底一声闷响。姜撞奶。他没回头，端着碗往楼上走。
我跟在他后面。
她开门，楼道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，照亮她的脸。老萧端碗的手顿了一下，碗里那层奶皮晃了晃。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说：你小时候，你妈带你来后厨，讨过一碗糖水。
她愣住。
老萧说：你怕姜。你妈哄你，说喝完就不冷了。你喝完了，打了个嗝，你妈笑你，你也笑。他把碗往前递了递，这碗里，我少放了半勺姜。
她接过碗，手有点抖。她说：我记得……有个手很大的男人，给我盛了一碗热的。我妈说，喝完就不冷了。我以为是我记错了。
老萧说：没记错。你妈走的那天，来过后厨，坐了一刻钟，喝了一碗姜撞奶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——替我看着点，她要回来接孩子的。
她：她没回来。
老萧：没有。
她把碗捧在手里，没喝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她说要回来接我的。
老萧站在门口，没动。停了停，他说：她说过。
她转身进屋，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我站在楼梯口。屋里静了静，才有一声很轻的吸气声。
老萧下楼，我也跟着下去。后厨的灯还亮着，他把灶上的火拨了拨，火苗蹿起来，把他的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我问：她妈当年，是不是也是被人送走的？
老萧没答。他把火盖上，蒸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，嘶嘶地响。
隔了很久，他说：有些人送走了，还会回来问一句。有些人送走了，就没人再问。
我：她妈呢？
老萧转过身，看着我。灶火在他身后，把他整个人衬成一道黑影子。他说：你算你的账，别把每一行都往自己身上背。
我站在后门口，没动。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——她还没睡，在房间里走动。天花板下面，一道黄光从楼板缝里漏下来。
我走到后门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巷口，街灯底下，一辆黑色商务车停着，引擎没熄。窗开半指宽的缝，人坐得低。
换班了。从深水埗，跟到九龙春来了。
我关上门，回到账房坐下。经手版摊在桌上，我没翻。我盯着封皮看了很久，想她妈那行字——凭条持有人，注销栏空白，只有一道深划痕。那道划痕底下，是不是也压着一个去处。老萧没说。他这辈子给要走的人做过不少碗姜撞奶，每一碗他都不问为什么；这一碗是给回来的人的，他还是没问。他只是把碗递出去，像递一张没人来取的凭条。
窗外，引擎声一直没熄。
楼上那道黄光，也一直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