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英留下来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老萧从灶台下翻出一件旧围裙,洗了三遍,晾在后门的铁丝上,干了给她系上。她白天在楼下帮工,午后上后厨楼上歇,手里总捏着那张口信纸——方德海转交的,「账清了,就回家」,纸角被她折了又折,起了毛边。后厨的刀砧声从楼下漫上来,混着姜味。
那天下午,她进账房,把口信纸摊在我账桌角上:「我爹的名字,在这本册子里,到底是划掉了,还是本来就没写?」
我翻开经手版,找到陈国雄那一行。送走行旁注「自顶」,注销行一道深划痕,压着去处。划痕我认过——恒爷的手,他亲口认的。她父母两行,一头是送走的陈国雄,一头是备注「未明」的陈何氏。我答应过她,我来填。
「你上次说,恒爷等的那个人,叫棠。」她说,「棠是谁?」
我盯着那行「自顶」看了很久。自顶的人,多半自己就是账房,才敢把自己算进去。棠也是账房——他把凭条留给恒爷,说账清了我回来取,再没回来。陈国雄那行,旁注自顶。
「我去问。」我说。
她把口信纸递到我手里:「带上这个。他认得他爹的字。」
恒昌茶室的下午没什么人。恒爷坐在靠窗的老位子,灰唐装,手搁在桌上,茶碗里的水汽早散了,他没再续。我把经手版摊开在他面前,翻到陈国雄那一行,指腹压着「自顶」两个字。
「棠,是不是陈国雄。」
恒爷没看册子。他看着我,半晌没接话,指节在桌沿上磨了一下:「棠是他当账房时的旧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我师弟,同门,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」
「师父说,他算盘打得比我快。」恒爷说,「该坐账桌的,是他。后来账桌空着,是他自己走出去的。」
「账房出身的人,最懂账。」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,很慢:「所以他自顶。他知道顶出去的是什么——顶出去,账平了,人就不必再问。他把自己算进数里,把他老婆从数里摘了出去。账房的人,最会算这一笔。」
「你拦过他吗?」
「拦了。」恒爷说,「他说,我是账房,这笔数只有我顶才平。账房的话,我挑不出错——挑到今天,也没挑出来。」
「那他的凭条,怎么会在你手里?」
恒爷端起茶碗,盖子磕在碗沿上,一声脆响。他没喝,放下:「他走之前来找我,把凭条放在我桌上。他说,账清了我回来取。他让我替他等。」
「你等了十五年。」
「十五年。」恒爷的手搁回桌上,指节挨着经手版的纸边,「他回来过一次。就一次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霜降前后,我去元州街看档,销一年该销的户。」恒爷说,「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旧档对街,站了一下午,没进来。我认得他——同门师兄弟,隔一条街也认得。」
「你叫他了吗?」
「没叫。他也没过来。」恒爷的声音很平,「他站的那个位置,是账没清的人站的位置。我叫他,他也不会进来。」
我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口信纸,展开,放在经手版旁边:「账清了,就回家。陈国雄。」
恒爷低下头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拿起来,指腹隔着桌面,虚虚按在纸角上,像按着一枚指纹:「他跟我也说了一句,账清了我回来取。跟女儿说的是回家。同一句话,说了两遍,等了十五年。」
「第二天,」我说,「你划了他那行。」
恒爷没答。窗外的街声涌进来一阵,又退下去。他伸手从桌下拿出那只旧木盒,放在经手版旁边,掀开一条缝。
我看见了。盒里一张纸,折了两折,纸角泛黄,朱砂印洇成暗红——凭条,恒昌格式,持有人那一栏押着一个指印。我想看真切些,恒爷把盒盖合上了。
「他要是回来取,凭条对得上指印,我就认。」恒爷说,「他没回来,指印我认了十五年。」
「你算到第三行,我把盒子给你。」
「第三行,是你的名字。」我说。
「是。」恒爷把盒子放回桌下,「算到我那一行,这本账就轮到我自己了。棠的名字也有了着落——凭条在,他就能回来取。」
「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什么?」我问。
恒爷端起那碗凉了的茶,端起来,又放下。他把手搁回桌上,指节慢慢收拢,茶室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麻雀扑翅:「等不到账清的那天。他自己是账房,算得出来——那本账,没有人算,就永远清不了。他把凭条留给我,是让我替他等一个能把账算清的人。」
「他等的是这样的人。」恒爷看着我,「我等到了。」
他把经手版朝我推了推:「你算。算到第三行,你来找我。盒子给你,凭条交给该取的人。」
「该取的人,」我卷起经手版,「是他的女儿。人在九龙春。」
恒爷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:「她多大了?」
「三十上下。她爹走那年,她十五。」
恒爷点了点头:「十五年,对得上。」他偏过头去看窗外,街对面一盏灯亮了,黄澄澄的,「像她爹么?」
「像。认死理,话不多。」
「那就像。」恒爷说,「那你就快点算。她爸等的那句话,别让她再等十五年。」
我回九龙春时天已经擦黑。陈秀英坐在后厨楼上的楼梯口,膝上叠着洗好的围裙,手里捏着那张口信纸。见我上来,她站起来,没问,先看我的脸。
「棠,是你爹。」我说。
她没动。楼梯口的灯昏黄,照见她捏着纸角的指节,发白。
「他走之前,把凭条留给恒爷,说账清了我回来取。恒爷替他等了十五年。他回来过一次,站在旧档对街,站了一下午,没进去。第二天,恒爷划了他那行。」
「那他……」陈秀英的声音很轻,「还在等吗?」
「账清了,他就回来取。」我说。
她把口信纸折回口袋,抬头看我,眼睛是干的:「那你快点算。」
——和恒爷下午那句,一模一样。
我应了一声。账桌还亮着灯,我坐下,翻开经手版,从陈国雄那行起,一格一格往下走。凭条还躺在恒爷的木盒里,等一个人把它算出来,交到该取的人手上。
那本账,轮到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