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督察进来的时候，前厅刚收完晚市的碗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灯只开了一半，靠门那盏亮着，里头的黑着。桌布上还留着半圈油渍，账房门帘掀开一角，允儿握着笔，笔尖上一滴墨迟迟不落。


    他没有坐，走到当中那张桌子跟前，把一份文件搁在桌布上，指腹压着，压出一道折痕。


    陈秀英。他说，三天前，正式列在逃证人。拒证，加藏匿。


    前厅很静。灶上还留着一点余火的气味，混着晚市残下来的姜味。我放下手里的经手版，不去看那份文件，看他。他今天没穿制服，深灰外套，领口勒得很紧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
    证人没有拒证这一说。我说，她只是没答应你。


    答应我，和答应法律，是两回事。程督察说，她持恒昌凭条入境，与十五年前人抵数案直接相关。作证是义务。她躲，是抗法；你藏，是窝藏。


    他把两个字咬得很轻。


    楼上有一声响，极轻，是脚步换了个方向。程督察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，又收回来，落在账房门帘上。


    楼上那位，就是她了。他说，后厨楼上，三层里最安稳的一层。你安置得很好。


    她不是证据。允儿的声音从门帘后面出来，平平的，她是人。


    程督察转向门帘。他大概第一次认真看允儿——这个在他案卷里出现过很多次的名字，此刻握着笔站在账房门口，围裙上沾着一点姜汁。


    你是谁？


    算账的。允儿说，你们查案，我们算账，两回事。这话我说过。


    说过。程督察点头，也有人转述给我听过。所以今天我带了新东西来。


    他翻开文件，里面夹着两张纸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一张是陈秀英的在逃证人登记，一张是空白的协查函，抬头印着内地某省厅的名。他指腹在协查函上点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那批人的去向，是卷宗证据链的核心。素梅是活的总单——那十五行黑数是她签的，后来她自己走进那批人里。找到她，案子的证据链就闭合了。她到案那天，身份有两个：嫌疑人，和证人。


    他抬眼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，让嫌疑人三个字落稳。


    你现在藏着的，是一个嫌疑人加证人。她到案那天，这一条会算在你头上。


    那也要等她到案。我说，她没到案。


    她在哪？
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我说的是实话。素梅的信里留了半句：你要是能走到我面前来问，我当面告诉你。她托徐伯转来的布包里，另夹着一张纸，写着一个旧楼的位置——巷口晒着姜。那句话我读过三遍，一直没动。她人在不在那儿，我不知道。


    程督察看着我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他大概信了，或是不信，但他把文件收回文件袋的动作出卖了他——他今天没打算拿答案，他来这一趟，是为了让答案涨价。


    你不知道，我知道有人知道。他说，元州街看档的老头，是你的人。凉茶铺那个差人，跟你走得近。你手里那本铁匣账，是私账——只存不销，不进案卷，我拿它没办法。


    他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没点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

    但你有没有想过，私账不进案卷，是它还算不上案卷要的东西。等你把它算得上的那天——他把烟放回口袋，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。


    我明白他在说什么。掌匣的账越算越清，那批人的去向一行一行填出来，填到最后，就是一张现成的证据链。我每算清一行，就替他往案卷里喂一行。他要的从来不止素梅一个，他要我把整本账算完，再整本端走。


    那批人的账，算给人看，不进案卷。我说，素梅不是证据，她是那批人自己。让他们自己决定回不回来——这话我说过，不是逃避。她愿意，自愿陈述可以给。在逃证人，不行。


    她要是愿意。程督察重复了一遍，笑了一下，那批人个个愿意。十五年没人愿意，你凭什么觉得她愿意？


    凭账清没清。允儿说。


    程督察看她。


    她走，是账没清，回来也没用。允儿放下笔，从门帘后走出来，站在前厅的灯底下，账清了，她才有得选。你让她现在到案，她先是你的嫌疑人，再是你的证人——从头到尾，都不是她自己。她凭什么信你？账清之前，她哪儿也不去。


    前厅静下来。程督察没接话，把文件袋拿起来，理了理边角——他这个人做什么都有条理，连讨价还价都讨得有条理。


    他说，你有你的账，我有我的案。那就看谁先到。
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，停住，没回头。


    内地那边，有人递了协查。旧势力的举报压到省厅，压到O记头上。我这个位子，顶不住太久——他终于回头，看着我，你不找她，别人会先找到她。找到她的那个人，不会像你一样算账。


    你说的是巷口那辆车里的人。我说。


    程督察看着我，没否认。


    他们找素梅，是要那批人继续不存在。我说，你找素梅，是要那批人进你的案卷。我找素梅，是要她自己决定，回不回来。


    程督察看了我一会儿，又看允儿。


    你倒是会说话。可惜你说了不算。


    允儿没看他。她看着账房门帘，声音平平的，账房念数的口气：


    他说了不算的人，正好是我们。


    程督察走了。门帘晃了两下，外面一辆车打着火，引擎响了一会儿，远了。


    油烟气慢慢聚回来。后厨里水声一直没断——老萧在洗碗，碗碰碗，细细碎碎的，从对峙开始到现在，一刻没停。


    楼上又响了一下，这次是脚步声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

    阿乾。陈秀英的声音从楼上落下来，闷闷的，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。


    没有。我说，账本来就要算到你爸那行。


    允儿已经转身进了账房，把经手版翻到陈国雄那一页，笔尖悬在行旁。


    他说的在逃，是法律的说法。账上不写这两个字。她说，账上只写：陈国雄，抵数送走，账清之日，凭条取回。
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你爸等的那天，快到了。


    楼上没有声音。


    我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进账房。允儿没有抬头，笔尖落下去，先写了一个字，又停住。


    明天一早，我去。我说。


    去见她？


    我说，程督察有句话说得对——先到的人，才有资格说怎么算。账清了，人敢回。可账清之前，得有人先走到她面前，把这话告诉她。


    她要是问你，账算到哪了，你怎么答？


    我想了想。


    算到她那一行了。我说，让她自己决定，回不回来。


    允儿把笔搁下，抬头看我，围裙上那点姜汁已经干了。


    那你去。她说，账，我守着。


    门外巷口，那辆车的引擎声早远了。后厨的水声还在响。我低头，看见自己搁在经手版上的手——很稳。


    这一回，手没有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