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梅是第三天清早到的九龙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她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，头发拢到耳后，用一根旧簪子别住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——四角方方，扎得紧，装着一个人这辈子攒下来的全部东西。
我在后门口等她。她没看我，先看天：“雨停了一夜。今天应该不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下最好。师父怕潮，册子怕潮。”
允儿站在门里，手里捏着一把伞。素梅说用不着，允儿还是把伞递给我：“我送你们到元州街口。你们进去，我不进去。”
元州街的旧档，卷帘门拉起一半。徐伯站在柜台后头，看见素梅，没问话，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，放在台面上。钥匙拴着一截旧绳，绳头磨得发白。素梅拿起钥匙，问了一句：“灯换过了？”徐伯点头。素梅没再说话，绕过柜台，往档里走。
我跟上去。旧档深处，越走越暗，账册的霉味越压越重。铁皮柜子一排排靠墙立着，柜缝里塞着发黄的牛皮纸袋。素梅在最后一排柜子前停住，钥匙插进一把不起眼的锁——锁眼生着铜绿，转了两下，才开。
柜子后头还有一扇门。木门，门板朽了半边，推开时霉味扑出来，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屋里没有窗，只点着一盏灯，灯芯挑得很低。满屋的册子一摞摞码到顶，摞与摞之间只留一条转身的缝。灯底下坐着一个人——很瘦，瘦得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，头发全白了。他坐在一堆旧册中间，像一只埋进纸堆里的老猫。
我先看他的手。指节粗大，指腹的茧厚得发亮，是磨了几十年笔杆子磨出来的；指甲剪得极短，贴着肉，干干净净。记账人的手，容不得指甲里留一点墨。
素梅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站了很久，她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：
“师父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他看素梅，看了很久。屋里暗，看不清他的眼神，只看见灯芯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干，像两片纸在磨。
“回来了。”素梅说。
老人没有问她这些年在哪、过得好不好。他看着她，最后只问了一句：
“都收着？”
“都收着。”素梅说。她蹲下去，解开布包，取出一册本子，放在灯下，翻开。皮面磨得起毛，翻开的页上，密密麻麻是她的字。她抬头，补了一句：“带了个人来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九龙春的，掌铁匣的——就是信里那个人。”
老人的目光转到我身上，落在我手上。他看手，看了好一会儿：“账房的？”
“算过几天。”我说。
“算过几天的人，敢接这册账？”
素梅在旁边说：“师父，他肯带我来。我也肯跟他来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，又看我。他没有答话，只把目光收回去，落在面前那册本子上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“她肯跟你来。你肯带她来。这账，有人算了。”
我把那枚章从内袋里掏出来，放在他面前的灯下，印面朝上。他看了章一眼，没动；又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伸手拿起来，捻着印面磨掉的那半边，在灯下转了转：
“你认得这半个字吗？”
“认不全。”
“认不全就对了。”他说，“认全的人，都躲起来了。”
我翻开软皮本，翻到夹着的那几页——经手版上那十五行，签字的地方两行笔迹并排，一行是素梅的，旁边那行复核的，力透纸背。我把本子摊在灯下：
“这十五行，素梅签的。旁边复核的这支笔，是你的。”
老人看着那页纸，看了很久。灯芯跳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册子上晃了晃。
“是我签的。”他说。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停顿——这句话他背了十五年，终于等到人来问。
“你签的时候，知不知道每一笔底下是一个人？”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每一笔，我都落得重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霉味在灯底下沉甸甸地压着。老人没有急着说话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看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
“人抵数，是恒昌上一代的规矩。欠债还不上，人抵数——把人记进数里，做工抵债。账面上，就是这么一本账。”
“可送走的人里，有一半是自愿顶数的。自愿顶数的人，跟欠债抵数的人不一样。他们顶数之前，要看账——要估，顶多少、值不值、顶完了自己还剩什么。看过了那批人的账，就知道得太多。”
“知道太多的人，留在香港，旧势力迟早找上门。所以送走有两本账。账面那本，是做工抵债；账底下，还有一本——保护性送走。自愿顶数的人，连带家属，注销身份，送离香港，从所有名单上消失。”
“你问我，自愿的人为什么还要被送走。”他抬起眼看着我，“因为看过账的人，本身就是罪。送走、注销，是让他们变成不存在——活着，但谁也不知道在哪。存在的那天，就是他们死的那天。”
“这册账的代价，我一条条数给你听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家属不知情，以为人死了——办丧、立碑、哭一场，哭完了，人还是没了。第二，那批人永远不能回来，回来就是暴露，连累所有人。第三，经手的人，我和素梅，从此不能见光。”
“我隐姓埋名十五年。素梅把自己从册上划掉，躲进旧楼。我们俩，也是不存在的人——比那批人还干净。干净到没有家属，干净到哪天没了，都没人知道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手一直搁在膝盖上，没有动。灯芯跳了第二下，他低头，又说了一遍，声音轻下去：
“我等了十五年，等的就是这一天——有人把数，一行一行，变回人。”
他从身侧那摞旧册中间，抽出一册布面的本子，比素梅那本更旧，布面磨得起了毛。他翻开，翻到某一页，指腹按在一行字旁边：
“那批人的去向，活着的，我记在这上头。十五年，能打听到的，都在了。”
他按着的那一行，旁边有一处铅笔标，标得很轻，怕划伤纸：“这一行，你认得。”
我凑过去。陈何氏。
“五年前，她来元州街问过账房。”他说，“问有没有一个算得清账的人。我在屋里，听见了。”
“你没出去？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过那批人，不露面，不连累。可我在屋里答了她一句——我说，会有的。等他算完这本账，就有了。”
他合上那册布面本，按着封皮，停了一会儿，推到我面前：
“算到她的时候，替我说一声。就说，有人算到她了。账清了，敢回来了。”
素梅把自己的册子挪过去，两册并排，一旧一新，在灯下摊开。老人低头，一页一页看过去，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
“都对上了。”
他忽然说：“九龙春的姜撞奶，无糖的，我喝了十五年。老萧的手艺，没断过。你回去，替我带句话——就说，账接过去了，让他别再做无糖的。做碗甜的，等那批人回来喝。”
我应了。
“你纸上写，还有半支笔。”我说，“那半支笔，是谁？”
老人看了我很久。灯芯又跳了一下，他的影子在满墙的册子上晃。
“那半支笔，不在账上。”他说，“你算到我这行之前，别去碰它。碰了，你就先死了。”
我没有再问。
末了，他把那枚章推回我手边，掌心压着我的掌根，压得很稳：
“章给你。账，你接着算。”他说，“算到我这行的时候——我不躲了。”
素梅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。她开口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：
“师父，你等这一天，等了十五年。”
老人没有答。他站起来，转身，开始整理身侧那摞旧册——一本一本码齐，角对得很正，把一辈子的账，做最后一次归位。灯芯把他的影子拉长，投在满墙的册子上。
我们走出去，带上门。锁眼转回原处，铜绿簌簌落了一地。
柜台前，徐伯还站在原处，一动不动。素梅把钥匙放回台面上，徐伯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问。
出了卷帘门，站在元州街的日头底下——天还是阴的，雨没下，潮气重得能拧出水。素梅在门口站定，没有走。
“他说的那半支笔。”她说。
我停下来。
“那十几行，一半是他签的。”素梅说，“另一半，在别人手里。那半支笔，是当年恒昌在内地的人——人送过去，内地要有人接。接的人手里，也有一支笔，签收的笔。邝世荣，是替他们跑腿的壳。深圳那家公司，两年前注销，壳还在用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睛没有躲：
“他们不是来要账的。账在他们眼里，早就清过了。他们要的，是这单永远不被人翻开——你翻开一天，他们就要让这单消失一天。包括我师父。”
“师父躲了十五年，躲的不止是旧势力。”她说，“他躲的，是那半支笔。”
我回头，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后墙上一道旧缝——说是窗，其实就是一道缝——帘子已经拉上了。
巷口，允儿撑着伞站在那里。雨还没下，伞是干的。她看见我，没问里头谈了什么，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。
我走过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住，回头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他把账交给我，等于把自己，放到了那半支笔的笔尖底下。
天边滚过一声闷雷。允儿说：“要下雨了。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