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梅是从后巷进来的,鞋底带着旧楼的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她站在账房门口,没坐,手里攥着一条晒姜的麻绳,绳头沾着泥,指节白。
“旧楼那边,有人问过我。”她说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住在那里的人,去了哪。”她把麻绳绕上手指,绕了一圈,又一圈,“问晒姜的那个,是不是搬走了。多大了,一个人住,最近有没有人来。”
“什么人问的。”
“两个。一个问,一个站在巷口,靠着墙抽烟,不往这边看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内地口音。”
那两个人,从秋末就跟在她身后。老萧在邮局门口验过:红塔山、虎口茧、坐法老练——收人的,不是找人的。盯梢盯了大半个月,今天忽然开口问话,问的还是“住在这里的人去了哪”。
我放下笔:“你答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我没露面,隔着窗听的。”她终于松开麻绳,“可他们问的是我。晒姜的、住旧楼的、一个人——这条巷子里,没有第二个。”
电话响了。徐伯打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:元州街旧档对街,停了一辆车,早上到的,引擎没熄,一整天没挪过地方。
我说知道了。挂了电话,我给关守义去了条短信,问那辆深圳车牌查得怎么样。
他回得很快:查实了。深圳那间公司两年前注销,邝世荣是挂名的壳,背后的人在内地,从没露过面。末了他又补一句——内地协查的函,已经递到O记了,上头压着,要人。
盯梢,变成了问话。问话,是收网前的第一步。
中午,我去了允记糖水。允儿在柜台后面擦碗,见我进门,往对街努了努嘴:“那人坐了一个钟头了,两杯茶,一口没喝。”
对街茶餐厅靠窗的位置,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面前两杯茶,热气早就散尽了。他不看这边,可那个位置,正好能把允记糖水的门看全。
“早上来的?”
“换过一个。”允儿把碗放回架上,声音很平,“看店的是我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们要盯,就让他们盯。油钱他们出,我不管。”
她说完,看了我一眼:“你今晚回九龙春睡。”
不是问句。
下午,程督察来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,老萧在后厨剁姜,刀声没停。程督察没往前厅走,径直进了账房,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,把一只牛皮纸公文袋放在桌角。
“你见过他了。”他说。陈述句。
我没否认。他敢来,就有实据。我只问:“你线报挺灵。”
“元州街那栋旧楼,这几天,你连着往那儿跑。”他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人抵数那单案,立了,卷宗还差一环——决策者证据链。素梅是经手,她师父是复核。复核那支笔,就是那个人的手。他活着,在香港,你见过他。”
“你要他作证。”
“光作证不够。要他开口。”程督察摇头,“他开口,那单案才从‘送人’变成‘下令送人’。差的就是这层——他签了十五年的字,他该知道,那支笔再往上,是哪只手。”
他拉开公文袋,抽出一页纸,推到我面前。
那页纸我认得。卷3我给的口供——我做假账的完整交代,我的名字,我的指印。纸角翻得起了毛边,他大概看过很多遍。
“账和人的账,你分得清吗。”程督察说,“你交人,我当你没做过那些数。不交——我先查你。按这页纸查,一查一个准。”
账房里静了一会儿。我没看那页纸,看他。
“我分得清。”我说,“账上的是数,账外的是人。你手里这页纸,写的是我做过的事——那是数。可你要他开口,要的是他这个人。数,你查。人,我不交。”
程督察看着我,没动气,笑了一下:“你比你师父硬气。可惜硬气不算账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三天。够你数清楚,哪本账更重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楼梯:“你楼上住着一个,后厨躲着一个,元州街藏着一个——你护得过来吗?”
楼上,陈秀英的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走开。
那页口供他没带走,就留在桌角。
他走后,我在账房里坐了很久。老萧端了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我手边,看了一眼桌角那页纸,什么也没问,转身出去了。
傍晚,关守义来了。
他进门先看见桌角那页纸,脚步顿了一下,坐下,把那页纸翻过去,面朝下。
“阿乾,我问你一句。你替我答。”他说,“那件事,我该不该说。”
“哪件事。”
“我答应过不说的人。”他盯着自己的手,“他活着,在香港,那十几行的复核是他签的。现在他们要找他了——那两个人,摸到元州街了,冲那间旧档去的。我瞒了十五年,瞒到今天,瞒不下去了。说出去,他得上证人席,内地协查有他的名字,一露头,谁都不敢保他周全。不说——他们今晚就能摸到他门口。你说,说,还是不说。”
我正要开口,他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号码,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长洲出事了。”他挂掉电话,声音沉下去,“方德海不见了。铺子关了,人没交代去处。码头的人说,三天前还见他在铺里晒虾干。”
我去过长洲,见过他的铺子。他改姓,开铺,绝口不提当年。他说过,回去怕连累人——所以他躲着。躲了这么多年,还是被找到了。
我翻开第二本账。第一行写着:方德海,长洲,活着。
那是这册账上,我查清的第一个人。
今晚,“活着”两个字,悬空了。
后厨门口,素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着那条晒姜的麻绳,指节白得发青。
“下一个就是我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行旧账。
账房里安静下来。关守义先开口:“今晚你别回旧楼。”
素梅没答他,看着我:“师父呢。”
“他在旧档里。”我说,“那辆车,就停在对街。”
她闭了闭眼:“他说过,算到他那行,他不躲了。”
“那行,到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再说话,把手里的麻绳一圈一圈绕紧,又松开。
关守义看了她很久,说:“明天,我来接你。去见你师父。”
素梅的指节松了松。
我重新看关守义。他还坐在那儿,等那个答案。
“你瞒了十五年,瞒的是同一件事——等他出来。”我说,“今天他把章给了我。他说,算到他那行,他不躲了。他已经出来了。你说不说,他都站在灯底下了。该不该说,你不用问我。他出来以后,你站哪边——那才是你要答的。”
关守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那我站哪边。”
“你十五年前就站了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今天才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,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把那页口供又翻回去,面朝上,看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
夜里,我去了元州街。
雨还没下,闷。旧档对街那辆车还停着,引擎没熄,车里两团黑影,从早上到现在,坐姿没变过。
素梅说过,别一个人去。我没进去。我站在旧档卷帘门外的暗处,只看一眼——看他在不在。
档里深处,一点灯,透过墙上那道旧缝漏出来。薄薄的帘子后面,有一个影子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帘子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然后,帘子整个拉上了。
他在告诉我:别进来。别让他们看见,我跟你是一条线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风起来了,远处的铁皮招牌响了一声。
回到九龙春,雨已经落下来了。账房的灯亮着。我还没坐稳,手机亮了。
程督察的短信:三天内给我答复。不然我按你的账来查。白纸黑字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按你的账来查——他没说是哪本账。窗外,第一颗雨点砸在玻璃上,一颗,又一颗,密起来。
后来我回望这一夜,才看清那条短信和那辆没熄火的车,是同一把钳子的两头——一头夹着法律,一头夹着人命。我站在中间,手里只有一本账。
我没有回那条短信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开第二本账,在“方德海,长洲,活着”那一行旁边,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个点。
雨声密起来。后厨传来老萧拉铁皮罩的声音,哐当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