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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客中文 > 黑帮往事九龙春 > 第121章 你护这个

第121章 你护这个

    长洲那部电话,我打了一整个上午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头两通响到一半被人接起来,又挂断。之后是忙音,再之后,响满十二声,没有人接。


    天阴着。十二月的风从铁皮招牌底下灌进来,前厅的桌布边角翘起又落下。我把话筒放回去,翻开第二本账——「方德海,长洲,活着」那一行,昨天点的那个点还在,墨已经干了。


    素梅从楼上下来,手里捏着一块姜。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,没问电话的事:「师父说,别再去了。问话的人换了面孔——上一拨认路,这一拨认人。」


    她今早跟关守义去过旧档。总管隔着帘子,只说了这一句。


    门口有人进来。灰呢外套,指甲剪得干净,进门没要例汤,先把手里的伞靠在门边——伞是干的,天还没下雨。


    财叔。


    「那拨人,我挡回去了。」他站在账桌边,声音不大,「旧档对街,昨夜停了一辆,今早挪了地方。我在门口扫了半个钟地,他们过来问,看档的老人家住哪。我说,这条街上的老人家多,你问的是哪一个。」
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「他们认得我的脸了。下一回,不会只是问话。」


    灰呢外套的肩膀上沾着灰,脸色比上次来差。这个替人挡了十五年事的老头,站在账桌边上,背塌下去一点。我第一次觉得他老了。


    「那位呢。」我问。


    「他说他等你。」财叔回看着我,「他说,账你接着算,算到他那一行之前,不用管他。」


    「他要是出了事——」


    「他不出事。」财叔打断我,「他等了十五年,等的就是账算到头。他怎么会挑这时候出事。」


    他走了。车拐出巷口,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了一下。


    方德海那行字,我又看了一眼。铺子关着,人没交代去处。那批人里第一个查清的活证,正从我手里,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长洲那边,再也没有人接电话。


    抽屉里压着程督察的短信。三天,白纸黑字。今天是第二天。


    我把账本合上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名单上每一行,都是一个活人——方德海,素梅,那位,陈秀英,还有允儿。一个在消失,一个在等着轮到自己,一个被盯上,一个在楼上等答案,一个在巷口那间铺子里,被一双灰夹克的眼睛看着。


    我护不过来。这念头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站在我面前,而不是躲在账页底下。


    夜里,我去了允记糖水。


    闸门拉到一半,她蹲在底下收拾最后一摞碗。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先把闸门放到底,才直起身来。


    「秀英在楼上等你半天,想问她妈的事。」她说,「你回来,先去了账房。」


    「账房有事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「哪一天没事。」她转过身来。巷口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,她眼眶是红的。我后来才想明白,她不是今晚才红的——她红了很久了,只是今晚没躲。


    「你今天过了我这三趟,一趟没进来。」她说,「你护这个护那个,你自己呢。」


    风从巷口灌进来,铁皮招牌晃了一下,没响。她靠在闸门上,没让开,也没让我进。


    「我要的是一起回家,」她说,「不是你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。你说账上的人不是数——可你一直把自己当数在算。你自己那一行,写成什么样了,你翻开来看过没有?」


    第二本账里,我的名字旁边,写着「账上的人,不是数。我也是人」——十月初四写下的。可九月初,我把自己押给程督察那天,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名字,挪进了「数」那一栏。她没说错。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一张牌,打出去,一张接一张。


    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这句话在我心里,响了第十九次。


    前十八次,我答过「那就都不躲」,答过「躲不掉就一起打」,答过「护不住的那天,把自己也算进去,也算护过了」。


    这一次——


    「我不把自己算进去了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她看着我,没动。


    「护人的办法,不是把自己也写成数,」我说,「是把账摊开,让不敢见光的人,自己躲。」


    「账摊开,」她重复了一遍,「那他们……」


    「他们不是来要账的。他们要这单永远不存在。」我说,「方德海已经没了消息,下一回就是素梅,就是那位。藏着的账,他们一笔一笔灭;摊开的账,他们灭不了——账进了案卷,人就不再是『不存在』。谁再动他们,动的就是证人,那是自曝。」


    巷口很静。她听完了,没有反驳,声音放轻:


    「那你摊开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」


    我看着她。她眼眶还是红的,但已经把闸门边那罐姜抱起来了,抱在怀里,像抱一件很要紧的东西。


    「这罐姜,」她说,「明天我要用的。」


    巷口尽头,一辆车静静停着,头灯没开,坐法老练。她看了一眼,又看我。


    「还在。」她说。


    「还在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那辆车也没有走。


    回九龙春,雨还没下,天压得更低。


    账房的门开着。我坐下来,翻开第二本账,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——久到老萧端着汤进来,把碗放在账桌角上。


    他没看账,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。


    「孟爷把自己算进去,算了一辈子,算成了债主。」他说,「你刚学会不把自己算进去——别又学回去。」


    「没学回去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「那你盯着自己那行看什么。」他转身要走,在门口顿了一下,「你写自己的时候,是认人。你把自己当数算的时候,是认账。这两样,分得清。」


    他出去了。汤冒着热气。我在账桌前坐了很久,才想明白他为什么端这碗汤进来——他在后厨门口站了多久,才等到我停下来。


    那晚我没有睡。


    我把东西一样一样从铁匣里取出来,摊在账桌上:经手版、登记册、素梅交的名单、总管那张折得极小的名册纸、程督察的短信。第二本账翻到方德海那一行,点还在,墨已经干了。


    我打电话给关守义。他说二十分钟到。


    素梅没有睡,坐在后厨门口的矮凳上。看见我摆东西,她站起来,走到账桌边站定,没问,只是看着那张名册纸——她师父的字,她认得。认得字底下压着的力。


    「师父划掉的那几行,」她说,「是他自己对的上的。空着的那行,才是留给你的。」


    关守义进门时,带着一身的雨气。他说:「要下了。」


    「下就下。」我说。


    允儿是最后到的。她换过衣裳,头发上还带着糖水铺的姜味。她进来,没坐,站在账桌对面,和我隔着一整桌的纸。


    老萧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靠在后厨门口,没坐,看着。


    我把手按在账桌上。四双眼睛,一整桌的纸。


    「这盘棋,我一直一个人摆,」我说,「今天摆给你们看。」


    我把那十几行黑数指给他们看,把总管的话一句句念给他们听——「算到我这行的时候,我不躲了」。我把方德海那行指给他们看:铺子关了,人没交代去处,长洲的电话再没有人接。我把程督察的短信推过去:白纸黑字,三天限期,后天就到。


    「账要进案卷,」我说,「人不当证据。那位要是自己走出来,那是他自己选的——谁也不能把他从躲了十五年的地方,拖出来当数用。账进案卷那天,他就不再是『不存在的人』。旧势力再动他,动的就是案卷上的证人。」


    关守义把那枚私章拿起来,看了很久,又放回去。


    「十五年前,我以为这盘棋只有我一个人在看。」他说,「原来你早摆好了,只是没给我看。」


    「不是没给你看,」我说,「是我自己也没敢看完。」


    雨点落下来了。第一滴打在铁皮招牌上,很响,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门。然后整片雨声漫上来,铺天盖地,把前厅的油烟气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素梅把那枚私章收进怀里,没说话。允儿隔着满桌的纸看着我,没有再说「我在旁边」——她已经在了。


    老萧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雨。他没看账桌,也没看我们,只听了听雨声:


    「这场雨,怕是不小。」
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以为我是在把账摊开,让该见光的见光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我是在把最后一块退路,亲手拆掉。拆掉的那张牌,是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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