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棚在联盟大营东北角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蓝白相间的集装箱改造房,门口挂着红十字——末日前是社区医院的移动诊疗车车棚。末日后是联盟最先进的神经外科手术室。苏荷在里面住了三十七天。每天做三台手术。救回过十二个被酸液腐蚀了半个胸腔的战士。手上的病人没有死过一个。
林默推开医疗棚的门。苏荷正在洗器械。四十岁出头,白大褂口袋上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,红色标注紧急,蓝的标注待观察,黑的标注确认死亡。她和林默记忆中的医者都不一样。她她不温柔。锋利得像手术刀。
拒绝收买名单上的第二个人。苏荷没有抬头。手上的手术钳在消毒液中翻搅着。方亚东三次给我送物资清单。我把三次的清单全贴在公告栏上——让他自己看。评鉴官想知道他是怎么被抓的——有人偷了登记簿。有人比你更聪明。
我偷的。
苏荷停下手。转过头看着林默。目光在他粗糙的灰色掌纹上停了一瞬。收尸人。SR-001。情报商人。你的事迹在食堂流传得比菜单还广。她把手术钳擦干。找我什么事?
林默把副队长的甲壳碎片放在手术台上。碎片上还有干涸的组织液痕迹。他的记忆被删除了。我需要恢复。
———
苏荷的刻印叫「神经回溯」。Lv.28。可以读取、修复、重建受损的神经连接——远不止治疗。包括被外部力量删除的记忆。她把副队长的甲壳碎片放在扫描台上。双手悬在碎片上方,闭上眼睛。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,像一层极薄的雾。雾气裹住甲壳碎片——碎片内部的残余神经末梢开始响应。
三个删除点。苏荷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在念一段极精密的诊断报告。第一个——被删掉了人名。一个代词。第二个——坐标。一段经纬度数据。第三个——
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绿色的光闪了一下——几乎要熄灭。
第三个——被动过手脚。这是个陷阱——并非删除。
林默抓住她手腕。虚空感知扫过扫描台——甲壳碎片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比刻印和遗物更古老、更陌生。像来自深渊底层的那种古老存在——烧焦的铜,石化的骨头。地下二十米处等待了不知多久的东西。
触发追踪标记了。苏荷抽回手。绿色的光完全消失了。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——Lv.28的神经刻印在那一刻消耗了比平时多三倍的精神力。删除记忆的人事先埋了标记。任何试图修复这段记忆的行为——都会被定位。
定位到什么程度?
修复者。位置。刻印类型。苏荷把白大褂口袋上的红色记号笔拔下来——标注紧急。我。联盟大营。神经回溯。
林默沉默了两秒。你恢复了多少?
第一个人名——「渊」一个代号——不是名字。方亚东用这个代号称呼的是一个人——一个觉醒者。但意识型——不是战斗型。职业——未知。等级——我的刻印读不出来。等级超过Lv.30的神经类觉醒者对其他同类有屏蔽能力。苏荷拿起蓝色记号笔,在病历背面快速写了几行字。第二——坐标。深渊层数——不是经纬度。第四十七层。
第四十七——
深渊至少有四十七层。苏荷把病历推过来。守门者守的是第六层入口。它是中层守卫。往下还有四十一层——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守护机制。但核心在第四十七层。一个完整的前文明遗迹——不是怪物,不是遗物。方亚东的物资——那些被偷走的遗物残片、抗生素、压缩饼干——全部运往了那里。
运给谁?
代号「渊」。或者——以他的等级和能力——更可能是「渊」是那个遗迹的名字。苏荷放下记号笔。而有人正在那座遗迹里——等物资送上门。
———
医疗棚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。
外部干扰——不是电力问题。虚空感知扫过营地——正东方向,深渊裂缝的方向。第五裂缝。守门者。它每隔十五秒的脉动信号突然加速了。从十五秒缩短到三秒。然后停止。完全停止。
片刻后。一个新的信号出现。不是守门者。更远。更深。从第四十七层——或更深处——传来。那个信号不含有任何可识别的信息素。母巢之耳无法翻译。虚空感知无法描摹轮廓。它只是——存在着。像有人在地底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它知道了。林默说。
苏荷把红色记号笔放回口袋。那你们最好在它动手之前——先动手。
你需要什么?
一台手术的时间。副队长的第三个删除点——被动过手脚的那个——被陷阱破坏了。但边缘碎片还在。给我两个小时——我能提取到足够的信息。苏荷戴上手术手套。你去准备。我有两台手术的间隙——够用。方亚东给我送物资清单的时候我没有收。这次——是我自己选的。
林默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苏荷已经重新打开了扫描台。绿色的光再次从她掌心渗出。这一次不是雾气——是细密的、精确的、像缝针一样的线条。Lv.28的神经刻印在全力运转。她在修复别人删除的记忆。明知施术者在暗中窥探。明知追踪标记已被触发。她暴露给了深渊深处那个睁开眼睛的存在。明知这会把她暴露给一个深藏在第四十七层的未知存在。
但她选了这台手术。
医疗棚外面,老周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。保温杯里灌了新热水。他旁边坐着赵永福的女儿——那张蜡笔画放在膝盖上,太阳补全了,颜色是歪歪扭扭的黄色。
里面那个医生——老周说。
苏荷。
她在做什么?
一台手术。林默靠在墙上。一台没有人要求她做的手术。
老周喝了一口热水。歪的手把保温杯放稳。没有人要求的事——做的人最后都会被记住。
林默摊开右手。粗糙的灰色掌纹在夕阳光下泛着微光。刘国栋——没有人要求他钻十二年管廊。赵永福——没有人要求他每天早起修围墙。刺客李氏——没有人要求她把暗影步留给素未谋面的收尸人。周海——那个骗了三拨人的伪装者,到死都带着那张从未有人要求他留着的名单。
收尸人收集死者。但活人也在收集——收集每一件没有人要求他们做的事。
医疗棚里,绿色的光再次亮起。苏荷的第二台手术开始了。
张浩蹲在医疗棚门口,把钢筋横在膝盖上。冲锋强化的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那个医生——她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对抗吗?
知道。林默说。她知道。比我们更早知道。
那她还——
她是苏荷。Lv.28。三十七天零死亡。方亚东给她送物资清单——她贴在公告栏上。林默看着医疗棚里绿色的光。这种人不需要被保护。只需要被记住。
赵一鸣翻开笔记本——在方亚东事件记录的最后一页加了一行新标题:第四十七层。下面是苏荷刚写下的几行字。坐标。深渊层数。前文明遗迹。代号「渊」。还有一个他画了很久的问号——在「守门者脉动停止」旁边标注了精确的时间戳。
守门者的脉动停止了——同时一个新的信号从深处升起。这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。赵一鸣咬着笔帽,如果守门者是守卫——那它守卫的不是不让外面的人进去。是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
收割机。李诚推眼镜。副队长死前说过——深渊是收割机。守门者是看管收割机的人。
那第四十七层——收割机的手柄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苏荷的第二台手术还在继续。绿色的光从医疗棚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,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的光芒。
林默站起来。右手揣进口袋。金色印记贴着大腿外侧——微凉。暗影步的紫色细纹在掌纹里发亮。七个遗物槽还剩最后一个空位。
她做完手术需要多久?
她说两个小时。赵一鸣看了一眼时间。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。
够了。
够干什么?
林默看着东边的地平线。灰紫色雾霾在夜色中像一面巨大的墙。墙的后面——第五裂缝。守门者。第四十七层。收割机的手柄。他握紧拳头。金色和紫色在掌纹里交织。
够把装备准备好。够把地图完善。够在医疗棚门口——等一个做了没人要求她做的手术的医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