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小半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西边剩一道光,横着压在路面上,路是黄的。
车距拉到半公里。前车拐过坡就看不见了。传令兵骑到尾巴这儿,车链子掉了,蹲在路边接。接完抬头,前面那截没影了。
尾巴是医疗点。
医疗点走不快。平板拖车挂在末车后头,车上绑着两张担架,两边坐着七个能坐的、两个躺着的,没有一个能下来跑。车走十米,拖车晃三下。躺着的那个咬着袖子,不出声。司机光着膀子,肩膀顶在车门上推。
拖车前面横着一根绳子。两个人拽着绳子走,绳子在手里打滑,掌心上勒出印子。
战斗组的车被留在尾巴上压着医疗点。调令是下午下来的,就一句:慢的走前头,快的压后头。
林默坐在车厢里,手按在胸口。茧子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右边那片厂房后头,空气鼓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先是一道竖着的口子,从地面上来,比人高两头,边上是灰紫色,亮得很匀。口子里空的。
头两秒什么都没有。第三秒,地上多了两个。第五秒,六个。第十秒,一排。
数目是往上跳的。上一眼那片土是空的,下一眼那儿就站着一个,站定了才动。
出来的东西比人高一头,皮是灰的,胳膊垂到膝盖下面。跑起来不摆臂。
传令兵在坡底下喊:「右边!上来一片!」
前车听不见。中间隔着一道坡,隔着一公里。
尾巴被切开了。
切开是横着切的。那一片从厂房那边过来,先盖住路面,再往路基另一侧铺。末车急停,拖车往前顶了一下,把尾灯磕碎了。
头两个从路面上过来,撞在末车的车厢板上,车晃了一下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张浩把铁管送出去,顶在前头那个的胸口,顶得它往后坐了半步。李诚跟上去,撬棍砸在它膝盖上。
拖车边上有人喊了一声。坐着的七个往车厢那边挤,把担架让出来。
「倒一米。别往右打。」陈烈站在路中间喊。两条胳膊吊在胸前。
张浩的铁管横在手里,锤别在腰上,锤面那道痕朝里。李诚手里那根撬棍一头扁一头弯,小臂上缠的布透出一块深色。
林默趴在车厢边上报点。
「车尾正后,两个,三秒。」
「左边水泥管后头,一个趴着,先别开。」
报完他把茧子举到眼前。审判之眼铺开,暗金纹路从掌心爬到指根。
数据流在他脚底下这一片是满的。一层压一层,往前走,走出路基,走到坡下面——
那儿断了。
断口是齐的。从路边斜着切下去,切过路面,切过路肩,切到坡底。一条直线,不拐弯,也不跟地势走。线里头的东西在动。线外头什么都没有,连底色都没有。
那条线从车前头两三步的地方横过去,一头拐进坡,一头拐进那片塌了的院墙。这一截车全在线里头。拖车也在线里头。
他把手放下。
「把拖车往前拽。」
末车后轮在土里刨,绳子绷直,嗡一声。
拖车没拽上去。它往左边让了半个车身,轮子从路肩上滑出去,车身一歪。车上两张担架,一张卡在挡板里没动,另一张滑出去,顺着路肩下面的坡滑到坡底,翻了个身,停在土里。
徐姐从车尾跳下来。
卡住的那张担架上躺着一个男孩,八九岁,左小腿上缠着布,布外面洇出来一圈。伤不致命,他走不动。眼睛睁着,一直看着徐姐。
男孩是她出城那天在路边捡的。他跟在后头走了两天,走不动了,她把他放上担架,跟着拖车。
坡底下那张担架上还有第二个孩子。
徐姐蹲下去。她一只手压住男孩的肩膀,另一只手把担架上的扣解开。扣是死的,她拉了两下,连着布一起拽开。
她一只手把男孩从担架上带起来。男孩的脚在担架布上蹬了两下,没站稳。
她把男孩往李诚那边推。
李诚右手攥着撬棍。他把撬棍换到左边腋下夹住,腾出右手,往前一伸,把男孩捞进怀里。男孩胸口撞在他肋上,撞出一声。
「抱住。」徐姐说。
李诚把胳膊收紧。男孩两条腿还挂着,脚不着地。男孩两只手抓着李诚的袖子,脸朝着坡那边。
徐姐没看他。她把手伸进衣服口袋,掏出那本本子。封皮磨得起毛,边角软了。
她掀开男孩外套的下襟,把本子塞进去,塞到胸口那儿,隔着一层衣服按了一下,按平。男孩低头看了看胸口,没问。
然后她把袖子往上捋了一道,肘上那道褶子捋直,袖口停在小臂中间。
她转身往坡那边去。
两只胳膊夹着,脚底下每一步都踩住。像院子里有人喊了下一张,她拎着东西往那头走,走急了。
林默在车厢里把那条线又过了一遍。
她起跑的地方,线在里侧三米。坡底下那张担架,线外五米。出去八米,拖回来五米。
她四十三岁,一百斤出头,担架上那个五十斤。空着手跑一步七十公分,拖着走一步半米。坡是往上走的。
那道口子从张开到落下柱子,中间不到二十秒。
面板上那半行字他记得:复活一具死亡时间在核心覆盖期内的。
界线以里死的,在期里。界线以外死的,不在。
次数他记着,九。
他从车上跳下来。
肋骨那儿顶了一下,顶得他慢了半步。
坡底下,她和那张担架离那条线还有一步。
光落下来了。
柱子是白的,从口子里出来,落到坡底下。落点在线外。
光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,落下去那一下也没有声音。坡上面那一片先白,白到墙根,白到车顶,再从坡底往回漫,漫过路肩,漫过路基。
路中间,陈烈朝坡那边走了两步,站住。
林默往坡那边跑。路面上是松土,一脚踩下去扬一层。
他把手伸出去。
手过了那条线,往前,五指张开,抓了一把。又抓了一把。
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够到的是空气,空的,凉的,往前一直空着。
白光开始收。先从上面收,一层一层往下退,退到坡底下,剩一根短的立在那儿,灭了。
声音回来得晚。车轮在土里刨,有人在喊,枪响了两下。
坡上那道线的里侧躺着一个人。
是徐姐。肩膀压在一块碎石上,一只手朝坡底下伸着。头发散了,一根皮筋挂在耳朵上。
滚进来的。半米。没有人拖她。
车头那边,李诚还站在原地。男孩在他胳膊底下,两条腿挂着。男孩胸口那儿鼓着一小块,方的。
林默见过那个本子。
他站在线上。
茧子举起来。审判之眼铺开。
线里头,数据流还在走,一层压一层,从他脚底下过去,往东。
线外头,断的。空的。那条线还在原来的地方,一步没挪。
坡上那张担架翻着,布是空的。
他蹲下去,把手放在她身上。
她的人在界线以内。
她的死亡数据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