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第一批就走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走之前那张纸还钉在院门口的木板上。十七行,一行一个单位。有人拿手电照着念,从头念到尾:档案、药品、俘虏、研究部、战斗组、后勤。念到第十七行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那一行是医疗点,后面跟着三个字——最后一批。念完他把纸角按平,回自己车边上去了。
司机在车边抽烟,烟头在黑里一明一明。院里有人推最后一张担架,轮子卡在门槛上。
队伍拉到几公里长。
头车出城的时候,尾巴还在装车。中间那些车上装着药、子弹、卷起来的档案、捆着手脚的俘虏。俘虏那辆是厢式车,后门上焊了横杆,里面的人一排坐着,谁都不说话。
车距拉到几百米。前车看不见后车,后车看不见前车。路两边是塌了半截的楼,楼后面是黑天。
头车打一颗信号弹,绿的,升到半空慢慢往下落。后面隔十几秒回一颗。再后面那颗是白的,飞得矮——白的是说,和前车差着一截。
发动机不够。一半的车是拖的,前车挂后车,中间用钢丝绳连着。钢丝绳拉直的时候嗡一声,绳上的水珠往下掉。
传令兵骑自行车,三个人,前后跑。车后座上绑一块木板,粉笔写字,跑到哪儿就在哪儿喊一嗓子。有一个跑着跑着链子掉了,蹲在路边接链子,手上的油抹在裤子上。
林默在队伍中后段,跟着战斗组的车。
他坐在车厢里,背靠着那排弹药箱。登记簿在怀里,硬封皮贴着肋骨的伤,车一颠,纸边跟着颠一下。他用手压住。
车往前挪半公里,停住。前面有人喊,桥面裂了,一次只能过一辆。停了十几分钟,又动。
天亮了。东边那片云底下是灰白的,太阳没出来,光是白的,落在路面上像撒了一层粉。
林默抬手揉了一下眼睛。
视野边缘那一圈灰在。左边一条,右边一条,从眼角往上收,收到上面接住。比之前近了一点。他把手放下来。
十点左右,他们从侧边上来。
路右边是拆了一半的居民楼,楼板和墙一截一截立着,中间全是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有东西从那片灰里出来,先出来两个,蹲在矮墙上没动。后面跟着一串。
三十几个。
跑得很快,快过这支队伍里任何一辆车。
林默站起来,手抓着车厢边上的横杆。
头两个从矮墙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要拿手撑一下地。撑地那个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牌,牌上刻着号,牌子边角磨得发亮。
他们领口是空的。
教团的人领口上有一道白记号,两指宽,从领子内侧翻出来,跑起来能看见。这三十几个人跑起来领子也翻,翻出来的是布,是补丁,是汗印子。没有白的。
队伍中后段被切开了。
切的位置在药车和俘虏车中间。那一段正好在弯道上,车头拐过去了,车尾还在弯这边,中间空出一块。三十几个人从那块空里进去。
头车那边打了一颗红的信号弹。红的一升起来,天上那片白就少了一块。
传令兵在后面喊,嗓子劈了:「侧翼!中后段!」
喊不出去。前面那截已经过了弯,看不见这边。中间的车没有电台,电台在指挥车上,指挥车在头一批。
「前面那辆,隔三辆,两个。」林默趴在车厢边上说。
车后面一个战斗组的人回头看他。
「几秒。」
「两秒。」
那人把枪架在轮毂上,往林默说的那个方向打了两发。一发打在人身上,那人往后翻下去,没再起来。
弯道内侧又上来两个。药车那边在喊。
队伍停住了。
战斗组的车停在弯道后面。侧板朝外,能挡一半。人蹲在车后,枪架在轮毂上。
张浩站在车尾。他手里那根铁管中段裂着一道口子,上回砸出来的,裂口边上卷着。
林默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。
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锻父之锤。锤柄短,锤头沉,金色的东西在白天看不出来,只在边棱上有一点亮。
他把它递过去。
「三下。」他说。「前两下打同一个点。第三下别停。」
张浩接过锤,掂了一下,手腕往下沉了半寸。他把铁管插回腰上。
头一个赦免队的人从车头那边绕过来。那人跑的时候一直看着车尾,绕出来的时候脸正对着张浩,两个人隔不到两步。张浩抡起来。
第一下砸在那人胸前的甲壳上。
甲壳灰白,一层一层叠着,像压扁的壳。锤落上去,声音发闷,壳面上留了一道白印,不深,像指甲划的。
那人退了半步,又上来。
第二下,同一个点。
白印边上裂开一丝,细得像头发。
第三下。
锤落下去的时候,前两下的声音跟着回来了——第一下的闷响,第二下的脆响,两下叠进第三下里,一起从锤面底下出来。甲壳从中间裂开,裂口从上往下走,走到腰上停住。里面那层是黑的,往外淌东西。那人跪下去,跪在路面上,然后趴下。
锤面上裂了一道痕。
痕在锤头左下方,从刃口往上走,斜的,半寸长,边上起了一点毛。张浩低头看了一眼,把锤换到左手,喘了两口气。
李诚在车头那边。
他手里是一根撬棍,一头扁一头弯,不知道从哪个车厢里翻出来的,锈得厉害,杆上黏着一层旧胶带。
两个人从弯道内侧上来。李诚抡撬棍,砸在前头那个的肩膀上,肩膀往下沉了一下,人没倒。后头那个贴上来,一手抓住撬棍中段,一手往李诚腰上捅。
李诚没有刀。他只能拿胳膊去挡。
刀从他小臂上过去。血很快,顺着袖口出来,往手指上滴。他咬着牙把撬棍往回拽,拽不动,松手,拿手肘往那人下巴上顶。他跟上一步,把撬棍捡起来砸下去。
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陈烈两条胳膊吊在胸前,绷带从肩膀绕到手腕,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那颗。他站在车头前面五六步的地方,脚踩着路面上的裂缝。
他用不了枪,也用不了刀。他能站着。
「左三辆,车尾,过来两个。」他说。
他那个声音穿过发动机的声音,落到车后面。
林默在车厢里报点。
「弯道内侧,一个,五秒。」
「药车右后轮边上,一个趴着,先别开。」
「后车往左半个车身,把缝堵上。」
报点和报数字叠在一起。一个说在哪儿,一个说还有多远。前面的人按着这两个声音干活。
收拢花了十几分钟。
药车倒着退了两米,把弯道上那块空填上。战斗组的车往前顶,前轮压在路肩上,车身斜着,把侧翼那片敞口挡住。人从车后面往前跑,一个跟一个,跑到前车后头扒住车厢板。
尾巴收进来了。
有一辆车没收进来。
那是压尾的工具车,后轮陷在路肩外的软土里。钢丝绳拉断了,断口绷得直,甩起来打在路上,啪一声。车上的人跳下来往这边跑。跑回来的只有几个,剩下那几个在弯道那边,被人挡住了,看不见。
车扔在那儿了。
上车。走。
战斗组的车重新并进队伍,往前追了半公里,追上前面那一段。队伍又连起来,还是几公里长,还是看不见头。
车继续往东。
林默坐在后排,背靠着弹药箱,把手按在胸口。掌心底下的茧子贴着中缝。
一开始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走了两三公里,有一点热。
隔着几层东西,很淡,从茧子的缝里往上透。跳一下,停一下,再跳。间隔不一样——一下长,一下短,短的那两下挨得近。跳频的规律。
他把手按紧了一点。
车颠,他的手跟着颠,指尖一直贴着那一点热。他数。一,二,三,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断了一下,又接上。数到六十。数到一百多。
他没再数。手一直按着,没拿开。
然后停了。
不是断。是停。从温热降到常温,再往下,降到比常温更低。凉从茧子底下返上来,返到掌心,返到指根。
他把手拿开。
又按回去。
还是凉的。比刚才更低一点。
前排陈烈回过头。他两条胳膊吊着,转脖子的时候肩膀跟着动了一下。
「怎么了。」
林默看着前面那段路。天还亮着,路是白的。
「他走了。」
车继续开。路两边的楼一栋一栋从车窗边上过去,往后退。退到最后,窗外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路。
天还没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