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架往下放,层数往上加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从第六层起,没有人歇满过一晚。
第六层是断层带。地裂成几块,中间几十米宽的黑缝,靠几根倒下来的钢梁搭出三条路。风从缝底下往上吹,带着铁腥。没有怪。
第七层全是倒悬的管线。管口朝下滴锈水,滴在肩上,一片一片黄。一层走完,前襟硬得能立起来。
第八层淹了半截。旧站台只露着顶,水是黑的,齐胸。人贴着墙走,脚底下踩着沉下去的车顶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的东西,走到头也没散。
第九层有怪,一种贴地的壳虫,敲开是白的。张浩用锤面拍,拍三下,前两下壳裂,第三下收手,锤面上那道裂痕里嵌了一点壳屑。
第十二层没有光,只有回声。手电照出去三米就没了,说话要等回音返回来,才知道说出口了。赵一鸣在那一层摔了一跤,本子掉在脚边,捡起来的时候页脚全湿了。
第十三层是一间连着一间的水泥房子,门都焊着。撬开过四扇,里头的家具摆得整整齐齐,桌上还搁着碗。
第十五层开始有热气。地面往上冒白烟,脚踩上去发软,走一步陷半寸。联盟的人在这一层换了两次鞋。
第十七层全是水汽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张浩把锤往地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声闷响,那声响在底下滚了很久才散。
第十八层最干净。地上连灰都没有,干干净净一条通道,两边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第十九层怪多,个头都不大,一波一波从侧面切进来。战斗组轮班挡,六个人走在中间,没有人掉队。
「十五级,十六天。」苏小舟说。
她站在安全区里,屏架在一块水泥墩上,三块并着,扇形也没摆,就是并着。她把数报给陈烈,没有抬头。
陈烈听完,往前走了半步。
「联盟历次下潜里没有过。」他说。「他们上一回下去,一级走九天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走到第四层,人就散了。这一回十五级,十六天。」
他说完,没有人接。
爬得快,不等于爬得顺。
第十层用了两天。井道里的梯子还是整的,怪只有几窝壳虫,敲开就走。两天里六个人睡足了两夜。
第十一层,进层第三天傍晚,随队战斗组走左翼那条斜坡。斜坡下头是空的,踩上去塌了一层。
七个人没回来。
赵一鸣在本子上记了一行。他没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数。名字在联盟那边的册子上。
林默往前走的时候,张浩把锤从肩上拿下来,提在手里,锤面那道裂痕朝外,裂痕边上多了一道新白印。李诚腰里别着一把新刀,是从第十三层的水泥房子里撬出来的,刃口窄,磨过两回。赵一鸣的笔记本换到第四本,前头三本拿油布包着,吊在背包后头。陈烈走在最后头,两只手能自己抬到腰上了,压队的时候不用人扶。
苏小舟没下过战斗区。每上一层,她先到安全区,把屏架起来,把线接上,等人回来报数。
第十九层下来的那一夜,六个人在安全区过夜。
赵一鸣把两个本子摊在腿上。
一个是他自己的战斗笔记,记每层遇到了什么,谁在哪个位置,哪一波怎么挡的。另一个是抄件,联盟随队战斗组的伤亡册,他从队长那里借来的,借条还压在对方手里。
他把伤亡册按层分开,一摞一摞码在脚边。
先按层数对。对完第一遍,他把第十九层那一摞挪到最上头,重新对第二遍。
第一遍他没看出什么。第二遍对到一半,他把笔停下了。
册子上用了三栏:年龄,职业,等级。
年龄那一栏挤。他翻回去看了一遍,死掉的人里头,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的占了大半,六十上下的也有,稀。
职业那一栏更挤。死的人里过半写的是输出型。战士,打手,突击,重火力。辅助那一栏几乎空着,后勤那一栏空得更彻底。
等级那一栏最难看。他把等级抄出来,按层排成一列。
「你看这一行。」他把本子转过去,转给苏小舟。「第十一层。一个十八级的战士,死在这层。一个九级的医师,也在这层。」
「医师死几个。」
「一个都没死。」赵一鸣说。「战士死了三个。」
他停了一下,把那页按平。
「十七层也是。两个十九级的重火力没了。随队管水管那个,等级五,一层没落下,身上一道口子都没有。」
苏小舟没说话。她把中间那块屏转过来,手指在屏上划。
她做的是老一套。把赵一鸣手里那份伤亡册抄一遍,一条一条录进去,然后跟天梯的公开数据流对。
数据流是活的,隔一段吐一批格子出来。格子标的不多:哪一层,什么时段,进去多少人,出来多少人。名字没有,职业没有,有的带一个等级的小字。
两边一对,能对上的画一道,对不上的先空着。
她填了两个钟头。
屏上最后排出来三列。左边年龄,中间职业,右边等级。
她没建模,就是数。数完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「死亡率不是随机的。」她说。
赵一鸣抬起头。
「随机的话,辅助和输出该差不多,差不到一成。」她说。「这里差的不是一成。输出那一列的死亡率,是辅助那一列的四倍还多。等级越高,差得越开。」
她把手指从屏上拿开。
「这份数是筛过的。」她说。「它在往下筛人。」
「筛掉谁。」陈烈在后头问。
苏小舟看着屏。
「它在拿掉不打架的人。」她说。
安全区里没有风。管子里有水声,响得很匀。
李诚坐在最外头,背靠着水泥墙。他把那把新刀从腰上抽出来,看了一眼刃口,又别回去。
「那我们是排在最前面的。」他说。
没有人答。
林默站在屏后头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登记簿的边角,又松开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。天梯要人活着下去,活着的才能往里头走。它筛人,是它需要人。
这句他没有说出来。没有人看着他,也没有人问他。
陈烈从墙那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人群中间。
「编组改。」他说。「战斗组往前压,辅助的不许单独走。谁掉队,整组退回来找。」
说完他就不说了。
第二十层的入口是一道门框。
门框比人高一头,两边是浇死的混凝土,顶上收成一条缝,缝里垂下来一截钢筋。门框后头是一段往下的台阶,看不到底,只能看见最上头三级。
台阶两边没有墙,是塌下去的穹顶。拱顶整块掉在下面,碎成一片,落下来的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守关的东西站在门框中间。
它比人高,站得直,身上那层壳是灰的,像晒干的水泥。它不动。没有扑,没有吼,没有往外放东西。
它的头转过来。
先看陈烈。停了两秒。再看张浩,不到一秒。看李诚,一秒。看赵一鸣,一秒。看苏小舟,停了三秒。
最后看林默。
它看林默看了很久。久到张浩把锤从地上提起来,往前提了半步。
陈烈伸手把他挡住。
那东西把头转回去。
然后它往旁边挪了半步。门框中间让出一条能过人的缝。
没有人动。
苏小舟蹲在屏前头,手指按在屏边上。屏上那条线跳了一下,跳出一个数,又跳回去。
「它不是没发现我们。」她说。
所有人都在看那道门框。
「它是在等我们进去。」
没有人往前走。张浩的锤提在手里,锤面那道裂痕朝着门框。李诚把那把新刀抽了出来,刀尖朝下,没有抬起来。苏小舟那块屏还亮着,中间那格里刚才跳出来的数已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