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台最上层翻过栏杆,有一块平的水泥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边角的水泥掉了,露出底下的钢筋头。风从西边过来,台上没有挡的东西。
天黑之后,底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上看是几个黄点。
苏小舟先上来。她一趟抱四块屏,抱了三趟。
第四趟她拎上来一只铁盒,盒盖上印着卫生站的十字,漆掉得只剩半个。里头是粉笔头、一把卷尺、几根短线。
十二块便携屏铺在水泥地上。屏是旧的,边角磕掉漆,一块靠着一块,接缝对不齐。她摆成一个扇形,靠外那几块吃不住风,她从台子边上捡石头,一个角压一块。
屏一块一块亮起来,光度不齐,最右边那块偏黄。她没管,挨个敲了一下边。
风过来,屏角掀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,等风过去,又压了一块石头。
林默上来的时候她正蹲着接线。他把外套垫在台沿上,坐下,一条腿伸直,一条屈着。坐下去的时候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地。
这几天他话少。
白天他绕着据点走一圈。东边河沟、南边塌商场、西边砖窑、北边水塔,四个点走一遍。走到地方把茧子举起来,看一眼脚底下的数据流,然后往回走。一圈,一天没落。
晚上他抄登记簿。从写满的那几页往下抄,抄完一页把笔搁下。抄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把夹在里头那张写着三行数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夹回去。
「你算过你要走到第几层。」苏小舟说。
她没抬头,手还在接那根线。
林默没答。
「我问的是数。」她把线头插进去,按了一下。「数不看你怕不怕。」
风把最外头那块屏吹得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林默说:「算过。」
「多少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」
「没定。」
苏小舟把最后一根线接好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。
「那现在定。」她说。
她挪到扇形正中间那块屏前头坐下。屏上先是一片黑,接着亮起来一行一行的格子。
「横轴是层数。」她说。「纵轴是存活率。」
她点了一下最上边那行小字。联盟历次下潜的记录,教团流出来的评估文件,还有一段是她自己从公开数据流里逆推的。三样东西对了一遍。
「三个来源对得上。」她说。「对不上的我剔了。」
线从左边起头,贴着格子顶上走。
十层,百分之九十一。二十层,百分之八十四。三十层,百分之七十六。四十层,百分之六十六。五十层,百分之五十四。
「前十层是缓的。」她说。「底下有停车场,有医院,有工坊,都是走过的地方。」
再往右。
六十层,百分之四十一。七十层,百分之三十。八十层,百分之二十二。
「五十层往后,每十层砍一刀。」她说。「砍掉的是四分之一上下。八十层往后那一刀更狠,砍掉一半。」
她的手指停在八十九层那一格。
八十九层,百分之十一。
那一格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,样本数三十四。
「八十九层剩十一。」她说。「三十四回下去,摊出来就是这个数。」
林默看着那一格。他把手伸出去,在那格上点了一下。手指按下去,格子没动。他收回手。
「一百层。」他说。
苏小舟把扇形最右边那块屏往前推了推。
一百层那一格,上边是层数,下边是概率栏。概率栏里画着一个问号。
「这一格我留了七天。」她说。「填不上去。」
她把手从屏上拿开,落在膝盖上。
「我不是算不出来。是没数据。没数据就是没数据,我不编。」
风从台子西边翻上来,把最外头那块屏掀了半寸,石头压着,没翻过去。
苏小舟用下巴指了一下那条线。
「你看它怎么走的。它不是慢慢抹平,是往下栽。前十层你还敢往下走,五十层往后一格一格往下掉,八十层往后,一格就是原来的一半。」
「八十九层到一百层,中间隔十一格。」她说。「线到这十一格里头,尺子已经量不动了。」
林默把外套下摆掖了掖。
「图上没有一百层的数。」他说。
「坐标在那儿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数是空的。」
第二天白天,林默去找陈烈。
车停在看台北边,半边车身压在遮阳棚下头。陈烈靠在车头上,两条胳膊还吊在胸前,比前几天收了些,吊带在脖子上勒出一道印子。
他正跟一颗扣子较劲。外套前襟那颗塑料扣,拇指和食指捏着往扣眼里推。推了两回没进去。第三回进去了。
林默站到他跟前。
「我要上去。」
陈烈把手从扣子上拿下来。
「上到哪。」
「八十九层。」林默说。「一格一格往上挪。」
陈烈没吭声。他侧过身,从车头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放回去。
「联盟这边的账,我给你摊开。」他说。
他用下巴点了一下据点那边。
「他们要的是收尸人活着。活着的收尸人能下潜,能读数,能把底下那些格子一格一格填上。他们账本上你这一行是正的。」
「联盟自己那回下去十二个,回来两个,一张图都没带回来。」他说。「图是一格一格填的。填一格要拿人去换。」
「教团要的是活的、完整的、带回第五裂缝。」他说。「三个词,一个都不能少。命不算数,他们要的是你整个人。」
「你要自己上去,」他说,「联盟手里就剩一张牌,你自己送出去。」
林默站着,没动。
陈烈把背从车头上挪开,站直了。
「可以爬。条件是联盟的人跟你一起上去。」
林默点了一下头。
据点里头前几天还有人提把他交出去换停火。前哨站那边捎过话,拿他一个人,能换东线三天不进。三天口子,三十公里。这几天没人再提。也没人站出来拦他。教团点名要活的,这一条压在所有人的账上,谁也不敢再把他摆上桌当筹码。
张浩把锤从脚边提起来,往肩上一挂,锤面那道裂痕朝外。
李诚站在台子底下,把小臂上那块布又掖紧一道,问了一句:「哪天走。」
赵一鸣翻开笔记本,在底下添了一行字,写完把笔帽扣上。
林默住的地方在看台底下靠北的一个隔间,原先堆折叠椅。门开在侧面,进去要低头。门帘是一块防水布,边上用铁丝穿在钉子上。里头一张铺板,一头垫着两只木箱,一头垫着一摞旧轮胎,上头铺着防潮垫和睡袋。
他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。
塑料布包着的三本本子,放在铺板靠里那头。登记簿放在旁边。两样东西并排摆着,中间隔着一拳。
他把睡袋往边上推了推,坐下。
登记簿翻开,翻过写满的那几页,翻到最新那页。上面最后一行是上回写的两个字。他把那页按平。
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。笔尖落在纸上。
两个字。
「往上。」
隔间外头有车在动,轮子从水泥地上压过去,声音拖出去一段。风从看台的板缝里进来,把登记簿那页掀起一个角,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