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是营地卸货用的那一片,地面压着车辙,中间高,两边低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台子是用三只货箱拼的,上头顶一块板,板缝里露着毛刺。台口两边各站一个持枪的战斗组员。
旗子挂在台后那根杆子上。联盟的旗,灰底,中间一道白杠。风不大,旗子只动了一半。
台底下站着上千人。外围三排踩着空箱子,箱子上再站人,最外一圈是抬担架的,担架竖起来靠着肩。绞盘那边停了,钢缆垂着,没人去收。
军法是总部监察口的人宣的。他穿常服,没穿大衣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核身的是前线调令口的人,袖子上挂着职务牌,牌号朝外。
这儿的军法只有这几样东西。旗子要挂,宣读的人要来自被查那条线以外,核身的人要在同一个册子上留下牌号。犯事的人身上那块职务牌,宣判之前当众摘下来,牌号记进册子。少一样,宣判不作数。
三步。宣读,核身,宣判。
宣读的那张纸很短。念了三行:职务,经手事项,对应条款。念到条款的时候他把纸往下压了压,风从纸边上走过去,纸角抖了一下。
核身的人问了两句。姓名,他答了,声音不高。职务,他答了。
核身的人走到他跟前,伸手把他左胸那块职务牌摘下来。方亚杰自己抬了一下胳膊,让袖口从牌子底下滑出去。摘下来的牌子被核身的人翻过来,把背面那个号念了一遍,旁边登记官落了笔。
从头到尾,方亚杰站在台子中间。
大衣还穿着,扣子扣齐。手套还在手上,指头一只一只并着。领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。他从上台到宣判,站姿没变过,脚跟并着,手垂在身侧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中间他往台下看过一次,看得不快,从左到右,像在点一遍数。
宣判念完,台上台下都没出声。
第一个动作在台子左边。
一个战斗组的人抬起右手,把臂章撕了下来。臂章是灰的,边上缝着一道红线。他扯了两下才扯断线,扯断以后手一松,臂章落在脚边。
他旁边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也抬手撕。
再过去一排,四个人,一个一个撕。撕完都垂着手站着。没有人往前走,也没有人喊。地上落了七八片,灰的,边上带红线。
外围有人喊了一声。
「联盟塌了。」
声音是破的,从箱子那头过来。喊完没有人应,喊的那个人也没再喊第二声。
然后有人开始走。
先是台子右边那一片,五六个人转身,往营位走。走得不快,跟平常收工一样。走出去二三十步,后头又跟上十几个。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,手里还拎着饭盒。
没有人拦。台口那两个战斗组员站在原地,枪还端着,眼睛看着前面。
地上那些灰臂章被风推着,往台子底下挪了半尺。有一片卡在货箱的缝里,卡住就不动了。
绞盘那边还是停着。
苏小舟是从人堆里挤上来的。
她拎着数据箱,箱角磕在台板上,磕了一声。她把箱子搁在台边,抽出两张打印条,把上头那张举起来。
「战力评估,重算。」她说。「口径换过了。」
台底下还有人在走。
「昨天那份按人头算。」她说。「走一个人,划掉一个。划掉多少,战力掉多少。按那个算法,他这条线上三批人一起换,短时间内掉两成。」
她把第一张条子放下,举起第二张。
「这一张不按人头算,按岗位算。」她说。「一个岗位,看的是有没有人接得住里头的活。人走了三成,活有人接,这个岗位就没缺。人没走,活接不住,岗位照样空。」
她从箱侧摸出笔,在条子上划了一行。
「调令口空了六个位子,接得住活的缺两个。轮值口空了四个,缺一个。据点备案空了十一个,接得住的缺三个。合起来,缺的是十六个岗位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实际掉百分之七。」
台底下不少人转过身来。
「两成和百分之七,差在哪儿。」她说。「差在口径。那个两成是按最坏的情况算的:三处同时空,新来的人一个也接不上,中间断一天,还得再往下换三层。他把最坏的那一头全算进去了。」
「这一张是按在岗能力算的。人少了,活照接。」
她把两张条子并在一起,举高一寸。
「两个数都没错。」她说。「一个是底线,一个是眼下的数。」
台底下有人问了一句。
「那按哪个算。」
「按能接住活的那个算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最坏的情况真来了,我第一个报。」
她把条子收进箱子,退到台边。
林默从台子侧面上来。
他没说话。先把登记簿从怀里抽出来,两只手托着摊平。硬壳封面磨得起了毛。
「周振海。」
他念得很平,调子没有起落,跟报数一样。
「李桂兰。」
「韩守成。」
一个名字,隔一口气,再一个。
「老周。」
台底下有走动的脚步声。
「赵永福。」
「陈守业。」
他念名字的时候不看人,眼睛落在纸上那一行。手托着本子,本子的边在风里轻轻抖。
每念一个,他停一下,等前一个名字在空地上落下去,再念下一个。他念得不响,站在最外圈箱子上的人得侧着耳朵听。
念到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,台下安静下来。
先停的是最外圈那三排。他们站在箱子上,离台子远,本来在递水、说话。声音先是一处一处断,断完那一片就没了。然后往里收,收进去一圈,第二圈也停了。台子底下最里头那一圈还在动,动了两下,也停了。
安静是顺着人一圈一圈往里走的。走到台口,只剩风。
林默把那一页念完,合上本子。
「这些人我都碰过。」
他把登记簿收回怀里,从台子侧面下去。
宣判是当场执行的。
两个人把方亚杰从台后带下去,带得不快。土坎在台子后头十来步,坎下头是实的。台下上千人站着没动,也没人叫。旗子还在杆上,动了一半。
枪响了一声。
方亚杰在坎下头说了最后一句,声音不高,前排的人听得见。
「方亚东不是我送走的。是他自己跑的——跑到教团那边。你们要找他,得去第五裂缝。」
人群散得很慢。散的时候没人说话,脚底下踩过那些灰臂章,踩过去的时候没有停。
林默回帐篷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
他把登记簿从怀里抽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。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。
他写了一个名字。
吴海。
台子左边第一个撕臂章的就是他。当天夜里,他上了营地的水塔。
写完,林默把笔搁下。
帐篷外头,绞盘又响起来,一圈,停半拍,再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