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天,林默先到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指挥帐篷里那张折叠铁皮桌还没支平,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。他进去的时候,登记官正把一沓空白表格从木箱里往外拿,一摞一摞码在桌角。林默没等人叫,自己走到桌子靠里那一头,把牛皮袋放上去,贴着桌角摆正,袋口朝外。然后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帐外是绞盘。链条拖过去,一圈,停半拍,再一圈。
等了不到一刻钟。
先进来的是两个随员。一个抱本子,一个拎箱子。两个人进门先看桌子,再看人,看完分开站到门帘两边。跟着进来的是方亚杰。
他穿大衣,料子是新的,下摆压得直。手上戴着手套,皮的,指尖那一块磨得发亮,线没开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让眼睛把帐篷里的东西过一遍——折叠桌、空白表格、牛皮袋、桌角站着的人。他看人的时候不快也不慢,像在看一张表格里的一格,把那一格里的数读出来,再挪到下一格。
「坐。」他说。
没人坐。
随员把椅子拖开。方亚杰没坐,绕到桌子外头那一侧站着。
「你自己来的。」他看着林默。「我叫人请你,你说你在忙。我今天到营地,你比我还先进帐篷。」
「东西在这儿。」
「摊开。」
林默把牛皮袋解开,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在桌面上摆成一条。
先摆数据流。一叠打印纸,边角压着一块石头。他把最上面那张往对面推了半尺,手指点在标时间戳的那一格上。
「第三十一层,东线。单日傍晚。十八点四十到十九点十分。」他说。「苏小舟实读,未校对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」
再摆台账抄件。他翻到突破资源那一页,指腹压住那一行。
「八管。出库单号七四二。日期栏空着,经手人编号二一九三。」他说。「当班表对过。二一九三,那一天走白班。」
最后摆那半张拓印。他没推过去,就让它摊在桌角。
「签字底稿。原件从第二十五层一具尸体的贴身内袋里起出来。半张,边角烧过。」他说。「笔画往右斜,横画收得快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起笔的位置,跟总部近半年的三份公文签批栏比,差不出半毫米。」
他说完就不说了。
没有加一句。没说这三样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,没说谁卖给了谁,没说自己怎么看。
登记官在桌子另一头坐下了,笔捏在手里。他看看方亚杰,又看看林默,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,没落下去。
帐篷里静下来。
方亚杰把三样东西过了一遍。数据流那叠他翻了四页,台账他只看那一页,拓印他低头看了很久。他看的不是字,是最后一笔往上挑的那一下。
随员在后头站着,本子摊在手里,一笔没记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陈烈在帘子边上。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手背朝外。那个位置上,帐篷里所有人都在他眼里,帐外的路也在。他站得很直。
绞盘又转一圈,链条刮着铁板过去,响了一阵。
方亚杰把拓印那张纸的角按平。
「总部那边,昨天下午就知道你要干什么。」他说。「我在路上收到三封电报。措辞不一样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」
林默没接。
「三样东西。」方亚杰说。「时间、台账、签字。你把它们摆成一条,摆得很整齐。」
他把手套一只一只脱下来。左手的先脱,捏在右手里;右手那只反着剥下来,两只叠在一起,放在桌沿上。放的时候他把袖口抹平了。
「你不问我认不认。」
「不用问。」林默说。
「对,不用问。」方亚杰说。「我不认,你们照样往上递。我认了,也是往上递。」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他说。「这三样,档案科封存了没有。」
「封了。」林默说。「编号、入库时间、在场人、封条,都写了。」
「封条上是谁的章。」
「档案科。」林默说。「她只管封。」
他两只空手撑在桌沿上,手指没碰到那三样东西。
「你知道会有多少人跟着我一起沉。」
林默看着他。
帐外的绞盘停了。链条挂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「第一次我什么都没说,因为我想救一个人。结果那个人死在四十公里以外。这次我什么都说。」
方亚杰看了他很久。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,站直了。
帐篷里没有掌声。
这地方不鼓掌。
陈烈从帘子边走上来。他走得慢。走到桌边,把手抬到桌面上方,抬到桌沿就停住,掌心按下去,压在空白表格上。
「按军法。」他说。
方亚杰点了一下头。像听到一个早就在表上的数。
「行。」他说。「在这之前,我跟你谈一笔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我这条线上挂着的人,从总部到下头前哨,一层一层,我一份一份交出来。名单、职务、经手过哪一笔,我签字画押,少一个你拿我说话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条件一个。给我一个期限。这趟下潜走完之前,不动我。」
帘子外头,赵一鸣蹲在地上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「现在动我,」方亚杰的声音对着桌面,「调令口、轮值口、据点备案,三处一天之内同时空。换人得往下换三层。这趟下潜还有四个轮值周期,中间断一天,井口的钢缆就没人接。」
「短期内战力掉两成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他算过。」方亚杰说。「这话是你们自己的话。」
陈烈把手从桌上收回来。
「名单你交。」他说。「期限不给。」
方亚杰看了他两秒。
他弯腰,把手套从桌沿拿起来,一只一只戴回去。戴第二只的时候,他用另一只手把指缝顶了顶。
走到帘子口,他停住,回过头。
「你以为你按下去的是我?你按的是这栋楼的承重墙。」
帘子落下去。随员跟着走了,箱子拎走,椅子拖回原位。桌上空白的表格一张没填,三样东西原样摊着。
帐外绞盘又响起来。
陈烈还站在桌边。他把手从表格上挪开,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的印子。
「十一个人。」他说。「你说什么时候动,我叫他们站到哪儿。」
「等程序。」林默说。
「程序要走三天。」陈烈说。「三天里,人得有人看着。」
林默把三样东西收回牛皮袋,袋子搁在桌角,人没走。
抬担架的两个人从帘子底下钻进来,把椅子拖回原位,把桌腿底下那块砖踢正。登记官把空白表格一张一张收回箱子里,收完最后一张,他把箱盖按住,扣好搭扣。
桌角那台数据箱一直亮着。苏小舟在箱子后头坐了半个上午,屏朝着她自己。这会儿她把屏转过来半寸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。
「第40层:能量异常上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