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货场那片棚子底下摆上了长凳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长凳是卸货的时候垫货用的,一条半人长,两头拿砖垫着。这回又收了二十三张单排的板子,横着摆八排,中间留两条道。坐满了两百多,后头进来的人站在棚子外头,站在车斗上,站在看台那半边台阶上。
棚顶是石棉瓦,中间漏了几块,漏的地方拿塑料布蒙着,风一过,塑料布鼓起来一下,响一下。
主持的是调令口那个。他站在门里那张桌子上,桌上铺着一张图纸,四个角压着东西,一头是水壶,一头是一段钢筋。
第二排靠外那条长凳上少一个人。空出来的地方没人补,两边的人各往自己那边坐了一点,当中留着一尺来宽的空。
压场的是三个战斗组的队长,坐在第二排跟第三排之间的过道口上,一个人守着一条。他们袖子上都别着职务牌,牌号朝外。中间那个不说话,另外两个手里拿着本子记东西。
陈烈不在了,走道口那三个位置是这两天补上的。补上的人比原来的人瘦一圈,坐姿也不一样,坐得靠前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「今天议一件事。」调令口那个说。「前天从指挥帐篷里出来的东西,外头已经传遍了。传的版本有七八个,里头有一个是对的。」
他把图纸翻到正面,照着上面念。
「教团手里那件东西给他们的是趋势。从第十一天起,他们照着趋势办事。」
「往上第二十层起开始往外丢人。丢的是算下来活不成的。」
「天梯同时挂着一百条赛道。地球排第一百号。」
三句念完,他把图纸按在桌上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「人心乱了。」他说。「你们把话摆到桌面上来说。」
先开口的是第二战斗组那个队长,四十来岁,左手缺两截指头。
「打。」他说。「他们一路收人,队伍拉得比我们长,补给线也比我们长。趁他们现在收着不动,打一次,把那件东西抢过来。」
他前头那条凳子上有两个人跟着点了点头,点得很轻。后排有人把手举起来一半,又放下去。
接着开口的坐在台阶上,是后勤那边的,手里捏着一顶帽子。
「不打。」他说。「昨天那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,没有一个人拦得住,也没有一个人敢开第一枪。要活下去,先得活过这两个月。停火,划界,各收各的收。」
台阶上有人跟着说了一句「划界」。说的人不多,声音散。
第三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台阶那半边有人替他们喊了一句:「别再死人了。」
喊完没有人接,也没有人反驳。
调令口那个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第四种说法。他把桌上那四样压图纸的东西摆正,把图纸的边捋平。
棚子外头那几个人还在往里看。车斗上有两个站着,手抓着车帮,车帮上那道铁丝硌手,他们换了两回手。
起头的是前排有个人。他回过头,往棚子外头看。接着第二排、第三排都转过去,凳子在土上磨出一片声。
林默站在棚子外头那条道边上。
第二战斗组那个队长先冲着他开口。
「教团往哪边走,你比我们清楚。」他说。「你说一句,我们照着排。」
后勤那个也开口,声音不高。
「苏小舟手上那套数是你带回来的。你说,值不值。」
台阶上那个声音又出来一次。
「你能把死人写回来。」
三句话都停在他身上。
有人从人堆里往前让了半步,让出一条道来,道是从棚子外头直通到桌子前头。让道的人没有喊他,也没有朝他挥手,就是站到一边去了。
调令口那个从桌子上下来,往前走了两步,把桌子那一头让出来。
「上来。」他说。
林默没有上桌子。他走到桌子前头,站在桌子底下那一侧,面朝棚子里的人。他的鞋上沾着土,站定以后土在水泥地上掉了一小圈。
他手里没有稿,也没有把登记簿拿出来。他把两只手在身侧放着,等棚子里安静下来。
棚子里安静下来。两百多个人坐着站着,没有人说话。外头风从塑料布上过去,鼓一下,响一下。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。他平常说话就短,这一回更短。
「我不是你们的枪。我是他们的本子。」
说完他把嘴闭上。
没有人鼓掌。
也没有人当场翻脸。前排有个人把手里那截烟挪了个位置,从左手换到右手。后排有人换了一只脚站着。台阶上那个喊过话的没有再喊。第二排那条空出来的长凳还在原处,一尺多宽。
棚子里是安静的,安静得能听见棚顶那块塑料布鼓起来又落回去。安静里没有人往前挤,也没有人往后退。
林默站了两息,转身往回走。
他从桌子那一侧绕开,从人堆里过。有人给他让了半步,让完站着没动。走道两边的凳子腿伸出来,他抬脚从上面跨过去,跨的时候肋骨那儿顶了一下,慢了半步。他走到棚子外头那条道边上,站住,把手伸进衣服里侧。
登记簿在。他隔着衣服按了一下,按在硬壳上,按住的正是封底里侧垫着军徽的那一小块。
会议往下开。
调令口那个回到桌子上,把图纸翻到背面。背面写着一列条目,一条挨着一条往下排,字是不同的人写的,笔画粗细不一样。他念的是下一条,念的是口粮配额。念到一半,台下有人应了一声,接着有人举手,接着就争起来。争的是三组跟五组谁先领。
前排那几个人已经低下头去翻自己手里的东西。棚子外头有人往里头挤,把后头那几个站着的往边上顶了半尺。
争的那一条没有当场定下来。调令口那个在图纸上划了一道,说留到明天,翻过去念下一条。
记录员坐在桌子角上,是个年轻的,面前摊着一本会议记录。刚才那一句他没有抬头记。他从头到尾低着头,写口粮,写人手,写明天几点开。念完口粮那一条,他把本子往下推了一行,写了一条新的。
他写的是第四十七条。
写下来的是一句话:
「鉴于收尸人个体引发的冲突规模,建议以其为条件,与教团缔结书面停火协议。」
写完他把笔挪到那一行的末尾,停在那儿。
签名栏是空的。
那一格是画出来的,长方的一格,比别的格窄,边上用尺子比着划过一道线。笔尖在那一格上头悬了几息,没有落下去。他把笔收回来,插进笔帽,笔帽按了两下。
那一页纸被翻过去,压在下头那几张上面。上头的字透着背面,第四十七条那一行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