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天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
    隔间在东看台底下，门是一块木板，门轴松了，推的时候得往上提一下。


    里头一张桌子，两块砖上搁一块板。桌角放着一只电池灯，按一下亮。桌子那一圈是黄的，外头就是暗的。


    苏小舟蹲在门口。数据箱搁在门槛上，箱子开着，屏朝里。她没有进来，箱子也没有往里挪。


    林默刚回来。他把外头那件外套脱了搭在墙根，袖口朝外。肋下那一块旧伤他抬手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放下来。


    外头看台上有人走，脚步从这头过去，从那头回来。营地中间那台绞盘转一圈，停半拍，又转一圈。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，带着柴油味。


    苏小舟把箱子掀开，从里头抽出一张纸，两手捏着两头，把折痕捋平。纸是从大本子上裁下来的，四边裁得不齐，右下角缺一小块。她把纸摊在桌上，四角用两样东西压住：一头是那只电池灯，另一头是一小块砖。


    纸上有两行数。


    「这一行是名额。」苏小舟说。「一次复活抽走一万五千六百六十六条，池子里总共四百七十亿条。除下来，能写回去的是三百万。」


    「这一行是人。」她说。「归档的死亡记录，两亿七千万。没报上来的不算，那一栏空着。」


    两行数写完，她把笔从纸上挪开。第三行她没有写数，只画了一道横线，横线比那两行都短。


    「横线上头是名额，横线下头是人。」她说。「中间这一道得自己算。」


    林默坐在桌子那一头。他把手搁在桌沿上，手没有动。


    「你算完了。」他说。


    「算完了。」她说。「不是我一个人的数，是把两边的数摆到一块。」


    她把笔横过来，在横线下面那一格里落笔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

    三百万，除以两亿七千万。


    她先写了一个一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，再补上后头那两个字。


    百分之一点一。


    字不大，占半行。


    写完她没有立刻搁笔。她把那个数乘回去，乘到横线上头那一格，落点跟原来那个数对上了。对完她把笔搁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
    纸面上落着四样东西：三百万人，两亿七千万，一道横线，百分之一点一。


    灯从桌角照过来，纸上的字一半亮一半暗。亮的那一半是笔画的正面。


    外头绞盘转了一圈。停半拍。又转一圈。


    林默没有动。苏小舟也没有动。


    过了几息，苏小舟把笔拿起来。她没有在横线下面接着写。她把纸翻过去，在背面写了一行，写完翻回来，正面朝上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

    「刚才那个是一比九十。」她说。「要再往下算一层也行。」


    她把铺在纸边上的屏挪了挪，把屏面转了个角度，让灯不照着它。屏上那一栏是她自己存的，横着排，一格一个数。


    「四百七十亿条，是三百万摊下去的那个底。」她说。「三百万摊在四百七十亿条上，是万分之零点六。」


    「不到万分之一。」


    这一句她也写下来了。写在百分之一点一底下那一行，字比上头那行还小，笔画挨得紧。


    写完她把笔横着放回纸上。


    「我算的是名额。」她说。「你要是问我别的，我不算。」


    林默没有答。


    桌上那几行数摆着。上头是三百万人，中间一道横线，下头是百分之一点一，再下头是那一行小字。灯丝嗡嗡地响。外头风把帐篷布拉了一下，又松回去。


    苏小舟把箱子往门槛里挪了半寸，挪完又退回去。她没有说话。屏上那一栏数字还亮着，她没有关。
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怀里。


    登记簿拿出来，搁在桌上，封皮朝上。硬壳鼓着一小块，是封底里侧那枚军徽垫着的。他把本子翻开。


    从第一页开始。


    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名字后头跟着职务和死亡位置，最底下那两行是备注。他把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，笔尖搁在名字底下，停一息，往下移。


    一个。


    翻页。


    第二页上一个。第三页上一个，备注栏空着，底下画了一道短横。第四页上两个名字挤在一行里，中间那道竖线画歪了。他把笔尖从右边那个往回拨，拨到左边那个上头，从头再走一遍。这一页他翻了两遍。


    第五页上只有一个名字，写到一半停住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。他把这一页也算进来。


    翻到中间，外头绞盘转了一圈。他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有两页粘在一块，边上洇过水，他用指甲从缝里挑开，挑开的时候撕掉一小条纸边。他把那两页都数完，再把撕下来的那一条夹回本子里。


    有几页是空的，纸是白的，他一翻就过去。有几页写满了，字挤到纸边，他得把本子往灯底下挪一挪才看得清。


    最后一个名字在倒数第二页。


    写完那个名字以后，那一页底下还空着大半页。他把本子留在这一页上，没有往后翻。


    他把笔尖从名字上抬起来，又在那一页上从头扫了一遍。扫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息，接着往下走。走到末尾，他把本子往桌中间推了半寸。


    他数完了。


    四十一。


    他把笔尖从本子上抬起来，落到桌上那张纸上。纸的右边留着一小块空处，他在那一块上写了两个字。


    四十一。


    笔压得重，纸背透出一个印子，翻过来能看见字的反面。写完他把笔搁在纸边，把本子往回拉了半寸，没有合上。


    苏小舟看了那一行数。她看的时间不长，看完抬头。


    「这个数是什么意思。」


    林默把手从本子上拿开，两只手搁在桌沿上。


    「意思是我这辈子的账，从今天开始算。」


    苏小舟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她把笔拿起来。


    她的字跟他的不一样。他的字横平竖直，一笔一笔压到底。她的字小，往右斜，笔画细。她在那个数字底下写了一行。


    「以上四十一人，核心内备份：三人。」


    写完她把笔尖抬起来，没有落回去。她看着那一行看了两息，又在底下补了半行。这半行写得更小，挨着纸的下沿。


    「三人里，尸体还在界内的，只有一个。」


    底下还有半行。她把笔压下去，写完。


    「其余两个够不着。有一个在界外十一公里，滑进了一道缝。」


    她把笔搁在桌上，笔尖朝着桌子中间，没有收进笔帽。


    纸上的字分成了两处。上头那几行是两个人一起看出来的，笔压都轻。底下那三行是她一个人写的，一行比一行小，最末那半行贴着纸的下沿，再往下就是裁歪的那条边。


    林默把登记簿合上。合之前他把那一页用手掌按了一下，按平，再合。封底里侧那枚军徽垫在底下，硬壳鼓着一小块，跟合上以前一样。


    他把本子拿起来，塞回怀里，贴着胸口。


    然后他伸手，把桌角那盏灯按了一下。


    灯灭了。


    门口那点光还在。箱子上的屏还亮着半块。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，把纸上那几行字的边吹起来一线，又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