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两个人还坐在那间隔间里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屏上两段波形并排摆着,横轴对齐。苏小舟把两段拆开,从头往后走。
「同一个动作,分三步。」她说。
她在纸上竖着写了三个字。下。装。钉。
「三步不是排着队来的。取最先,钉最后,装夹在中间。中间那一步在屏上最短,短到看不出来。」
她拿笔尖点着波形起手那半拍。
「第一步,下载。」
「取的时候面板先动。先动的是协议头。第五层那一次,协议头离正式那一下隔了十一格。三十一层那一次,隔了十二格。两回都不到半息。」
「取出来的是一份存在数据。一具。取一份,池子里少一份。数在哪儿动我上回量过——一万五千六百六十六条。」
赵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:下载。
「我上回说你是读档的。」苏小舟说。「这回把话说全。你读出来的那一份,可以被写回去。写的动作在下面,不在这儿。」
「第二步,装载。」
「把那份数据装进一具身体。第五层装的是坑里那具五米的骸骨,三十一层装的是坑边那具没名的。」
「装载的时候面板不吐字。一个字都没有。你按下去,手底下那具东西就起来了。第五层那具起来用了十九息。三十一层那具,九息。」
「第三步,锚定。」
她把笔尖落在最后一个字上。
「钉。」
「用什么钉。」
「用你的命。」她说。「这一步是燃料真正烧掉的地方。前两步不烧,第三步烧。」
「第五层那一次,你手按下去到面板改数,中间隔了四息。三十一层那一次,三息。」
「改的是哪个数。」
「生命上限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一格。」她说。「两回都是先钉住,后改的数。」
林默点了一下头。
赵一鸣把三条抄下来,抄完抬起头。
「第二步和第三步能不能换。」
「换不了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数据没装进去之前,没有东西可钉。」
赵一鸣把笔搁下。
「两步看完了,看第三步。」她说。「我一直以为那一步是在耗命。」
「不是耗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你说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转过来,指着上头一行。
「两回你按下去,你的人没变。手没变,脸没变,记性也没短。少的是上限。」
「上限是个数,不是肉。」
「那它烧的是什么。」李诚在门口问。
苏小舟把纸翻过去,在背面写了一行。写完她没有推过来,先自己看了一遍。
「池子里的数有进有出。」她说。「进的是界内死的每一个人。出的是每一次复活取走的那一万五千六百六十六条。」
「我算过,池子是满的。进来的数和出去的数对不上,有多出来的那一部分。」
「多出来的是什么。」
她把纸转过来。
「是没人记得的人。」
「一个人死了,界内的账记下一条。记下来,不等于有人记着。没人记着的那一条会被拿出来烧。烧一条,腾一个位置,出一份能量。」
赵一鸣的笔停住。
「所以钉下去的那一份,用的不是你的命。」她说。「是别人被忘掉的那一部分。」
她把笔横过来,在纸的下沿写了一行,字压得很紧。
「复活一具尸体要的能量,等于那个人被遗忘掉的那部分。」
写完她把笔停住,没有抬头。
「天梯在烧被遗忘的人,来煮被记住的人。」
赵一鸣的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,没写字。隔间里安静了几息。外头绞盘转了一圈,停半拍,又转一圈。
「为什么是永久减。」他问。
「因为钉出去的位置回不来。」苏小舟说。「那是顶上去的。拿一部分存在顶住那个死者的位子,顶出去一格,那一格就空在那儿。」
「为什么被记住的人才回得来。」
「没人记得的人,数据早烧完了。」她说。「池子里那一条只剩一个序号,取出来也装不住。」
「那他记名字呢。」
「有用。」她说。「他碰一次,那条数据上就多一个标签,叫活跃。标签多的排在前头。烧的时候从后头烧。」
李诚在门口插了一句。
「排前头的,是不是就能回来。」
「排前头是不先被烧。」苏小舟说。「回不回来是另一笔账。」
赵一鸣在本子边上写了一行小字。写完他把那一行划掉,重写了一遍,字比刚才小。
「活跃的标签,一年掉多少。」
「数不出来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我手里只有池子的总数,没有流水。流水在下面。」
赵一鸣把这一句也记下。记完他没有再问。
苏小舟把纸挪到桌子中间。
「把这三个人放进去。」
林默翻开登记簿,把夹在里头那张纸抽出来。纸上有四十一,有三,有一。
「老周。」她说。「死在界外。人不在池子里,连备份都没有。他那一行从来没进过账。」
「徐姐。尸体在界内,死亡时间在界外。天梯记的是死亡那一秒站的位置。她那一秒在线外三米。一样没有。」
「两个都不在。」
「所以卡住的不是次数。」她说。「你手里有八次,八十次也一样。池子里没有那两条,写不回去。」
林默把手搁在纸边上,没有动。
赵一鸣抬起头。
「陈烈呢。」
苏小舟没有立刻答。她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。
「他的数据在。」她说。「死在第52层,在界内,死亡时间落在覆盖期里。他那一条在池子里。」
「那为什么。」
「他的尸体在界外十一公里。」她说。「滑进了一道缝。」
「写回去要一个落点。数据有了,落点没有。」
「卡的不是数据,是够不着。」
赵一鸣把这一条抄在本子上。抄完他在底下画了一道,笔尖在那道线上压了一息。
「十一公里。」他说。
苏小舟没有接这一句。她把屏上那两段波形往下拉了一格,让底下的刻度露出来。
赵一鸣没有往下问。他把本子合上,扣上笔帽,扣了两下。
林默把那张纸的边沿对齐,夹回登记簿里。夹完他把本子合上,拿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摊开。茧子上透出薄薄一层,边缘泛蓝。
他没有点。那层字自己浮出来,三行,最底下一行字号最小。
「当前可用次数:八。」
他看了两息,把手合上。字缩回掌纹里,灭了。
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。本子翻到封底里侧那一面。十条竖线并排站着,头两条从上往下被划掉,划过去的纸起了一层毛。
旁边那一栏上写着三个字。要还的。
笔尖落在那一栏底下。
他没有写。
他把笔搁下,手在那一页上按了一把,按平,合上本子,塞回怀里。胸口底下压着那本硬壳,还有封底里侧垫着的那一小块。
每按一回,那一面上就少一条线。
线是他自己划的。
他把手按在胸前,没有动。屏上那两段波形还亮着,谁也没有去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