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两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那张纸摆在桌上,四十一、三、一,三行数。
「先把一个词说清楚。」苏小舟说。「备份。」
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「界内死的人,进核心。没有谁送,是自动的。死了就进,不需要谁去救,也不需要谁的许可。」
「谁开的头。」
「没有人开头。」她说。「像记账。人一死,天梯那一层先把这一整套东西收走,收完往下面记一条。收的和记的是同一套。」
「所以核心里才有四百七十亿条。」她说。「九十九个文明一起攒,攒了不知道多少年。里头那些条,没有一条是人救回来的,全是一死就记下来的。」
「界内死的,全在里头。」
「对。」
「那三个是什么。」赵一鸣问。
「核心里有备份的。」她说。「三个。」
赵一鸣把这一条抄下来。
「自动这一条有个说法。」她说。「它不挑人。好人坏人,有用没用,能打不能打——一条都不挑。」
「死了就记。记完就完了。它不管这个人后来有没有人记得。」
「一死就记,记的是哪一刻。」
「死亡时间那一秒。」她说。「人在哪儿,那一秒就在哪儿。界里的是界里的,界外的是界外的。界外那一条记不上,一个字都记不上。」
「所以它先记的是位置,再记的人。」
「先记位置。」她说。「位置对上了,人才上得去。」
林默把登记簿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,没有翻开。
「记下来和记得住是两件事。」他说。
「两件。」苏小舟说。
她把笔横过来,在纸边上画了一条竖线,把这两个词隔开。
「第二件。」她说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「池子有多大。」
她把一块屏立在桌子中间。屏上是一条横线,左边写着进,右边写着出。
「进,是界内死的人。出,是每一次复活取走的那一万五千六百六十六条。」
「这条线上我算过两遍。进的和出的对不上。」
「差多少。」
「总数不知道。差的那一部分每天都在动。我手里只有一个底数——四百七十亿条。底数不动。」
「底数不动,说明什么。」
「说明有东西在补。」她说。「进来的补不了那么多。多出来那一截,是从里头自己烧出来的。」
赵一鸣把笔停住。
「烧谁。」
「没人记得的。」她说。「一条数据有没有人记着,池子里看得出来。有人记着的排在前头,没人记得的排在最后。要腾位置的时候,从最后面开始。」
「一天烧多少条。」
「我拿三百万那个名额反推过。」她说。「三百万是一个周期里能写回去的量。倒推回去,池子腾的位置得跟这个数咬得上。烧掉的条目在百万那一档上。」
「准不准。」
「不准。」她说。「我只有一头的数据,另一头在下面。」
赵一鸣把这一句抄下来。抄完他的笔尖挪到下一个格,停着没写。他手里那本本子已经是第四本,边角卷起来,封面上原先那几个字被手汗磨掉了一半。
「还有一样。」她说。「烧出来的是两样东西。位置是给新死的那些人腾的,能量是给钉的时候用的。」
「两样都从同一个地方出。」
「对。」
隔间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人朝绞盘那边喊了一嗓子,喊的是班次。绞盘转一圈,停半拍,又转一圈。
她把笔搁在纸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「我们不是在被测试。」她说。「我们是在被冷藏。」
这句话落下来,桌上没有人动。
赵一鸣把笔拿起来,在那一行底下添了半行,字写得很正。
「冷藏是为了以后吃。」
张浩站在门边上。他把铁管从肩上卸下来,拄在地上,管口陷进水泥半寸,没有再抬起来。
「现在算账。」苏小舟说。
林默把那张纸从登记簿里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四十一。三。一。
「四十一,是你碰过的人。」她说。「碰过不等于记得。这四十一个里头,有人你连名字都没问。」
「三,是这四十一个里头,池子里有备份的。」
「一,是这三个人里,尸体现在还够得着的。」
她拿笔尖点着最底下那个一。
「这一个在池子里。排得靠不靠前我不知道,但它在。」
「陈烈也在池子里。他死在第52层,在界内。三个里头有一个在界外十一公里,滑进了一道缝,就是他。」
「老周和徐姐不在这三个里头。他们两个连备份都没有。」
「一行一行看下来,四十一、三、一,加上那两个零,五条线。」
她把笔搁下。
李诚在墙根问了一句。
「五个里头,几个能回来。」
「一个。」苏小舟说。「还得看那个落点还在不在。」
「落点会跑吗。」
「会。」她说。「缝会挪。」
李诚没有再问。他把小臂上那块布往里掖了一道,掖完手还按在那儿。
「再看一层。」她说。「前头讲的是备份,现在讲哪个先被烧。」
「界内死的,全进池子。这一条算保险吗。」
赵一鸣抬起笔。
「不算。」他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
「没标签的排在后头。」他说。「后头就是先烧的那一头。」
「所以界内不是保险。」苏小舟说。「人死了,进了池子,进来就坐在最后面。有人记着,标签多,往前面挪一格;没人记着,早晚被烧掉。」
「什么时候轮到他们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说。「我只知道队排着,烧是从后头烧的。」
「标签是谁贴的。」赵一鸣问。
「任何记得的人。」苏小舟说。「你,我,碰过他的人。标签不分谁贴,只分有没有。」
「那本子上那些名字呢。」
「本子上记的是名字。」她说。「名字得有人念过,才算数。」
赵一鸣把那张纸拿起来,翻过去,正面朝下,压在灯底下。
林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。
「你记名字这件事,」苏小舟说,「就是往那条数据上贴一张标签。」
「贴一张算一张。贴得多的,往后站。」
林默没有答。他把压在灯底下那张纸抽出来,翻回正面,重新摆平,四十一那一行朝上。
他伸手比了一下四十一那个数,指头按在纸上,按了两息。
林默把手摊开的时候,面板自己浮出来了。薄薄一层,边缘泛蓝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。
「第100层:仅收尸人可通行。携带人数:零。」
赵一鸣把这一行念了一遍。念得很平,一个字一个字念完,念完把笔搁下。
苏小舟把屏转过来,照着又报了一遍。
张浩站在门边,没有念。他拄着铁管,管口在水泥上压出一道白印。
李诚把刀换到另一只手,刀背贴着墙根立住,卷过口的那一段朝外。
林默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没有把手按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掌合上。字缩回掌纹里,灭了。
灯还亮着。桌上那张纸正面朝上,四十一趴在最上头那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