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没有往下走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它停在那儿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。
他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门里头是光。光一层一层地动。
光里头没有人。也没有别的东西。往里看,看不见头。
门槛那一头的地是平的。平得没有一个印。
他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迈过去。
光落在他鞋尖上。鞋尖没有动。
然后他回过头。回头的时候,脖子那儿响了一声。
他身后头是一片。
灰的。
灰里头全是人。
那一片没有边。他往左右两边看,两边都是人。
离他最近的那一排,能看见脸上的土。
往后去,一排压着一排,一层压着一层。
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最上头那一层,跟那片灰连在一块,分不开。
那些人全都朝着他这一边。
他们把眼睛睁着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灰从他们脚底下往上漫,漫到小腿那儿就停住了。
前头那几排的脸他看得清。再往后就是一片土色。
有一排里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小的。两个人的姿势都没有变过。
有一排里全是穿甲的。甲上的扣子还扣着。
有一排里全是小孩。最前头那个手上有一块糖,糖还在。
有一排里的人站着,有一排里的人躺着。躺着的那些,脚朝着他。
从上往下看,那一片里有几处亮着。亮的是甲上的扣子,是身上别着的东西。
前头那几排里有几个他碰过。有几个他没有碰过。
他往下走。
他蹲下去,把最近的那一个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
那个人的头歪在一边。他把头扶正,再抱。
那个人很轻。
他抱着,往前走了一段,放下。
再蹲下去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第六个。
他抱的那些人里头,有穿甲的,有光脚的,有手里还攥着东西的。
一排抱完,他往前挪一排。
抱到后来,他两条胳膊在抖。
他跪下去,一只手撑着地,另一只手还往前伸。
伸到够不着的地方,他就爬过去。
爬过去,再抱。
抱起来的时候他看一眼那张脸。放下去的时候也看一眼。
他的手在那些人肩膀上停过。停一下,再挪到下一个人。
那些人身上都是凉的。凉到后来,他的手也凉了。
他抱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把怀里那个人放平,直了直腰,又蹲下去。
他抱到半路的时候,怀里那一个从手里滑下去过一次。他把人放平,重新抱起来。
他走得越来越慢。
到后来,走一步停一下。停的时候人也抱着,没有放下。
有几排他抱了两遍。放下,回头,再抱起来。
那一层灰里,他走了很久。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抱到了第几个。
他往前挪的时候,那些脸全朝着他这一边。
他挪到哪儿,最近的都是他那一边的人。
他抱完那一排的时候,往上看了一眼。上头那一片还是那么厚。
台子上,林默蹲着。
右手搭在那只手背上,没有动。
「那一页上头有一栏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什么。」
「他们那一族的人数。」他说。「册子上记的是六百多万。」
那头没有人说话。
「四百七十三是碰过的。」他说。「剩下的没有碰过。」
「剩下的没有碰过。」张浩跟着念了一遍。
「没有。」赵一鸣说。
苏小舟把最右边那块屏转正,又转回去。屏上没有多一个数。
「屏上还是空的。」她说。「台上那一格,一个数都没有。」
李诚把绳子在自己手上又绕了一道。
「他还站着。」李诚说。
「站着。」林默说。
「手呢。」
「手没动。」
「绳子呢。」
「一圈半。」李诚说。
「绳子没有磨着石头。」他又说。
「没有。」
他怀里那一个人的手垂下来,手指头搭在他胳膊上。他把那只手放回去,摆在人身上。
他抱到最后一排的时候,天没有黑,也没有亮。
那一层灰一直在。
他把最后一个人放下,手停在人家肩膀上,停了一会儿,收回来。
那些人的脸他看完了。从前头那一排,一直看到最后一排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喊他。
他回过头,往上看。上头还是那一片灰,看不见头。
门还开着。
他回到门口。
他站回原来的地方,两只脚并着,脚尖离门槛一尺。
他的手在身侧攥过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往门里又看了一眼。
门里头跟刚才一样。光一层一层地动。看不见头。
门槛那儿是干的。他脚底下那一块也是干的。
有人从后头过来。
一个人站到他跟前,嘴张着,冲他喊。喊的时候手在他眼前晃。
他没有动。
那个人喊了很久,喊到声音哑了。
他喊的那些话,一句也没有落到里头去。
那人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五六下,停下了。
第二个人过来,从后头推他的肩膀。他被推得往前倾了半步,又站回去。
第三个人拉他的胳膊,拉了两下,没有拉动。
那只手松开了。
再往后,喊声就没有停过。
那些声音从他耳朵边上过去。
声音过去以后,那一片还是原来的样子。
没有人往前走一步。也没有人往后退一步。
那一片人还是站着。他们不动,也不出声。
只有来拉他的那几个人在动。
到后来那几个人也不动了。
那几个人退了半步,站在他后头。
他们看看门,又看看他。
没有一个人上前拉第四下。
「他站在那儿做什么。」张浩在那头说。
没有人答。
绳子抖了三下。林默用左手回了两下。
「还得多久。」张浩说。
「不知道。」苏小舟说。
「你没数。」
「这种数不出来。」她说。
「那一族的人数是哪儿来的。」张浩说。
「情报部那一份上头。」赵一鸣说。「就一栏。」
「准吗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赵一鸣说。「他们自己记的。」
绳子那头没有再说话。
李诚把手电夹在胳膊底下,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绳子上捋了一遍。
灰里那一片人一直站着。
他也一直站着。
门开着。光落在他鞋尖上。
那一片人还在他后头。门在他前头开着。
门里的光落在他鞋尖上,没有再往前一点。
那一片灰里没有风。他衣服的下摆垂着,没有动。
他没有回头再看一次。
台子上,林默蹲着。
他的膝盖在台子边上又顶了一下。他没有换姿势。
他的腿早就麻了,麻的那一块从膝盖往上,一直到腰。
他的右手还搭在那只手背上。手背上那三个字还亮着。
台子上那层灰白落下去一点,落到台子沿上,又涨回来。他掌心底下那块皮有点麻。
画面的边上,那个人走过来了。
他从边上出来,一步一步,走到画面正中。
他站住。
他的手从画面外头进来。
手里攥着一把铁锤。
铁锤的柄上有一层磨痕,磨得发亮。
锤子进了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