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散的时候是从边上散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先散的是那个人。他走进门里,那个身形就没了。门里那层光动了一下,平回去,里头没有多出来什么,也没有留下来什么。
再散的是那扇门。门上那层灰散得慢,从上往下,一层一层走。灰走到门底下就没有了。
再散的是台子。台子的边先没,缺的那一角最后没。那一角在的时候是一条直线,拐一个直角,再一条直线回来。
到最后,那一片就没了。
散到后头,剩下的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。一层的台阶,一道墙上的横线,一只扔在角落里的鞋。那些东西一起退,退得比门和台子都快。
台面上只剩一只手背。
手背上那三个字还亮着。亮在刻槽里,跟他掌心隔着不到两寸。
外头那片灰白还在。底下什么都没有,也没有边。
台子底下那一尺多的空里头,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声音没有散。它不在记忆里。
它在门外头。一下,停半拍,又一下。
然后落下来一句。
没有声音,也没有字。它落下来的时候是平的,落在脑子里,落在他掌根底下那一块皮上。
「收尸人最怕的不是摸不到尸体——是摸到了也不知道该选谁。」
它落下来以后没有走。那片灰白里也没有第二句跟着落下来。
那一片灰白里没有别的东西。他把呼吸放到两息一次。放到第二息的时候,那一句还在。
怀里的登记簿贴着他。硬角顶着一根肋骨。
封皮是灰布包的,边毛了。他用拇指把那一角压了压。
第四十三行那一页上头三个格。头一格是一个名字。当中那一格是一个层。最后一格里头是一个数,七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那三个格是他自己填的,填完他就把本子合上了。
那一页的纸边上有一道折痕,折的方向朝着他这一边。
那一行底下还有半指宽的余量。再往下就是空白。
再往下,是压在箱底那张纸。纸的下沿裁歪了,上边那一条边是平的。
纸上有三个数。四十一。三。一。
上回它压在两块屏中间,上边压着一根手指。
那个「一」后头是空的。排在前头还是排在后头,那张纸上没有那一栏。
再往下,是两页多的空白。纸边毛着,是他自己裁的。
那两页上边没有格子,也没有横线。写满了也是那个样。
他左手在胸口按了一下。
按的地方是登记簿封底里侧。那一层布底下是硬的。
布底下那两页多的空白在那儿。手停在上头,停了一息,收回来。
第四十二行也是他自己写的。
名字那一格是他的名字,林默。名字后头两个字,活着。再后头三个字,要上去。
写那一行的时候,他笔尖顿了一下,墨点落在纸上。
两行挨着。上头一行,下头一行。中间没有空行。
上头那一行是新写的。下头那一行也是。
台子上没有风。台子上也没有声音。
他没有出声。
他把右手从那只手背上拿开。
先是掌根。掌根抬起来的时候,那一层干皮上有过一点黏,跟着就分开了。然后是指头。五根指头一根一根离,离开的时候指尖在皮上蹭了一小段。
他抬得很慢。抬到半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小块光从他手底下露出来。
他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。掌心里那块茧子凉了。凉的那一块从掌心往手腕上走,走到手腕就停住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纹路从边上往里收,收成一条,收口偏左下。
他把手合上。
他眼角边上那一圈灰还在。他往哪边看,那圈灰就往哪边去。
台面上那一小块光照着那只手背。别的地方进不来光。
他一条腿半跪着,膝盖顶着台子边。麻从膝盖往上走,走到腰上,腰底下那一块是木的。
他把重心往左边挪了半寸,又挪回来。
绳子上那一头有人动了一下。绳子在他腰上勒了一道。
虚空里没有风。他衣服的下摆垂着,没有飘。
他把那只手背又看了一遍。
三个字,笔画是弯的,一笔压着一笔。第三个字被指节上那层皮收住了,只露出来三分之二。
他没有伸手去够。他把眼睛收回来。
他嘴里干。他咽了一下,喉咙里出了一点声音。
他身上那七件遗物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掌心里那块茧子没有再热。
他把登记簿从怀里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行,把笔从封皮夹层里抽出来。
笔尖按在姓名那一格上。
那一格空着。
台面上那一小块光落到纸上,落到那一格里头。他把笔尖从那一格上挪开,挪到旁边那一栏,写了一行:收尸人-六十三。写完他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下,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,贴着胸口。
「碰完了。」他说。
绳子那头安静了两息。
「你手拿开了。」李诚说。
「拿开了。」
「台上那一格还是空的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没有读数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写了什么。」赵一鸣说。
「编号。」
「就一个编号。」
「就一个。」
「名字呢。」张浩说。
「没有名字。」
「整段都没有。」
「整段都没有。」他说。
那头没有再问。绳子抖了两下。林默用左手在绳上回了三下。
李诚把绳子在自己手上又绕了一道。
「他背了多远。」张浩说。
「十层。」
「从哪儿到哪儿。」
「第99层到第89层。」
「十层他也背得动。」
「背得动。」
张浩那头停了一会儿。
「他为什么背。」
林默没有答。
赵一鸣在那头把本子翻开。
「第三栏底下那一行,还空着。」他说。
「空着。」林默说。
「第二栏我添了半行。」
「写什么。」
「四百七十三。」
「写吧。」
那头笔尖在纸上动了两下,停住。他没有添第四个格。
苏小舟把最右边那块屏转正,又转回去。她把那块屏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,又推回去。
「等一下。」她说。
「怎么。」
「台上那一格跳了一下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合上一半。
李诚把手电往上抬了半尺。光从台子面上过去。
台面上那三块石头还在。石头上面落着灰,跟他上来的时候一样。
石头旁边,有一样东西浮着。
它浮得很慢。先出来的是上边那一条边,跟着是下边。
它浮到台面上头半寸,停住。
台子上那一小块光照不到它那儿去。
他那只手还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伸手。
绳子那头有人把绳子紧了一下,又松回去。
灰白从它底下过去,它没有跟着动。
那一带别的地方都落着灰。它上头没有。
台子上那一小块光还亮着,亮在那只手背上。
它不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