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层的雾早上没有散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雾贴着卸货场的地面，压得很低。人在雾里走，膝盖以下看不见。脚底下的水是一层薄水，踩上去响一下，抬脚的时候那一下还在耳里。


    支点是三层平台拼的。最上一层悬在裂缝边上，两根角铁斜着支住，角铁底下垫了石板。底下是卸货场，绞盘停在原处，钢丝绳松松地垂着，垂到底下那道口子上。


    那道缝在这一层合过一回。合上以后通道口跟着关，关一次是四十天。四十天过完，缝又开开了。


    平台上支着一张桌子，四条腿底下垫着砖。桌上摊着一本册子，册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。


    这一层的口子上没有架器械。器械前些天都调上去了，墙上还留着垫腿压出来的印，一个方子一个方子。


    先响的是钢丝绳。


    有人在底下拽它。拽一下，停一停，再拽一下。绳子上的锈往下掉，掉在雾里。


    平台上的人往下看。雾里看不清，只看得见绳子在动。


    过了半刻钟，从卸货场那头上来一个。


    他扶着角铁往上爬。爬到最上一层，他跪在平台边上喘，喘了七八下才把头抬起来。


    他的手上是光的。腕子上也光着。


    他把手撑在石板上，撑起来，站住。


    平台上的人没有动。


    册子翻到第五十二层那一页。


    那一页上列着当年死在这一层的人。一行一个，一栏名字，一栏职务，一栏落点。


    管册子的是个上了年纪的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他把笔尖搁在第一行上。


    上来的那个走到桌子跟前，站住。


    「名字。」


    他报了三个字。


    笔尖在第一行上点了一下，走过去，落在第二行底下那一格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第二个上来的隔了小半天。上来的时候身上挂着水，水从裤腿上滴下来，在桌上洇出一小块。他自己往后挪了半步，站到那块水的外头。


    他也报了名字。


    点到第九个的时候，管册子的把笔搁下，把册子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，又转回去。


    点到第十九个，平台上站了十九个人。


    他们站在一处，谁也没有坐下。有的是从下面爬上来的，裤腿上还带着泥；有的是从裂缝那一头的碎石里起的，肩上落着灰。十九个人里，有十一个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，另外八个连袖子都是新的。


    管册子的把笔抬起来。


    册子上那一页还空着一行。


    那一行是第一行底下那几行里的一行，排在中间靠后。名字那一栏有字，三个字，笔画是当年填上去的。


    他把眼睛从册子上抬起来。


    平台上站着十九个。他把这十九个从左边看到右边，又从右边看到左边。


    看完他把眼睛落回册子上。


    笔尖压在那一格上，压了两息。纸背上鼓起来一点。


    「这一行呢。」站在桌子那头的问。


    管册子的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他把册子转过去，让那人看最右边那一栏。


    最右边那一栏是备注。别的行的备注都空着，只有这一行底下添过一句。添上去的墨比别的行深，字小，挤在格子里。


    「这上头写的什么。」


    「尸体在界线以外十一公里。」他说。「滑进了一道缝。」


    「缝呢。」


    「缝会挪。」


    那人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管册子的把册子转回来。他把笔尖从那一格上抬起来，抬到半空，又收回去，插进笔帽，扣了两下。


    那一格他没有点，也没有划。


    平台上那十九个人站着，一个也没有说话。底下的雾又厚了一层，把卸货场那道口子埋住。绞盘上的钢丝绳还在轻轻摆，摆的幅度不大，摆一下，回到原处，再摆一下。


    同一天，联盟总部那边有人在数。


    数的人不在编制里。他先前管的是料，出料进料各记一笔，年末交账。这一回上面把一摞纸搁在他桌上，说：把回来的这些加一加。


    纸上写的是数。一个据点一张，有的用钢笔写的，有的用铅笔写的，有的写在纸边上，字压着字。最上头一张压在墨水瓶底下。


    他把纸摊开，一张一张码齐，码成一摞。


    他从早上加起。


    加的时候他不出声，只在纸上落笔。加完一张，把那一张翻过去，压在左手底下。左手底下越压越厚，压成一块。


    中午他没有吃饭。有人把一碗搁在桌角，碗里的汤凉了，上头结了一层皮。他没有动它。


    灯点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加。


    灯芯剪过两回。第二回剪完，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外头黑着，风从那道缝里进来，把最上头那张纸吹起一个角。他用墨水瓶压住。


    加到最后一张，他把笔放下。


    纸上落出来一个七位数。他把这个数又过了一遍，一位一位往上走，过完在旁边重写了一遍。


    两遍一样。


    他伸手到桌子另一头，把联盟那一份册子拖过来。


    册子是刻印登记。上头一行一个名字，一栏是名字，一栏是刻印在哪只手上，一栏是入册的日子。库里存着的是这个，别的没有。


    他从头翻。


    对上一个人，他就在自己那张纸的边上画一道。


    翻到一半，他把褂子的袖子往上撸了撸。翻到后头，他把册子立起来，一只手压住，一只手往下捋。


    捋完他把册子合上。


    对上的是二百八十一万八千二百零四。


    他把自己那张纸上的数减了一遍。


    减出来的差是十一万五千九百二十三。


    他把这一批挑出来。挑的时候他用的是那些据点报上来的单子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回找。找着一个，就在那个名字旁边打一个小圈。


    打了两百来个圈，他把笔抬起来。笔尖上沾的墨已经干了，他在纸上蹭了两下，没有蹭下来。


    他拿着那一沓单子，走到门口。


    门口外头是过道，过道里堆着空桶，桶上摞着桶。他站着，两只手把那沓纸压在身前。


    过道那一头有人过来，问他什么。


    他说没有。


    他走回来，坐下，把那一沓挑出来的捆好，压到册子底下，压平。捆的时候他用的是桌角那根细绳，绕了两道，打了一个结。


    那一沓上头，一个名字也没有在库里找着。
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数落到了外头。


    外头是饭棚。饭棚底下摆着几张条凳，条凳上坐着人，手里端着盆。棚子中间那根柱子上贴了一张纸，纸上抄的就是那个七位数。


    有人端着盆站在纸前头看。


    「这是几百万。」


    「二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。」


    「一天里出来的。」


    「一天里出来的。」


    那人把盆搁下，在条凳上坐下。
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一根柴，往地上划了一下，划出一道白的。


    「谁干的。」
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
    「几百万个。一天。谁有这么大本事。」
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
    他把那根柴又划了一下。划完他把柴搁在脚边。


    「往前数，能碰死人的，就那么几个。」


    「哪几个。」


    他弯下腰，把柴捡起来，掰成两截，一截一截丢进棚子外头的火盆里。


    「我记不住。」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