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粮棚开门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粮棚在卸货场西边,石棉瓦搭的顶,当中一根柱子。柱子上贴着那张抄了七位数的纸,纸角卷了,有人用米汤重新贴过一回,边上留着两道糊印。
棚子里一张案子,案子上搁着一杆秤。秤盘是铁皮的,底下吊着三个铁砣,铁砣按大小排着。案子边上半袋米搁着,袋口卷了两道,绳绕在袋腰上。
案子后头站的是后勤那个。他手里捏着一顶帽子,帽檐朝里,捏得边上起了毛。
案子上摊着两张单子。
左边那张是旧的,纸边上卷了,横着拉了几栏:一栏工种,一栏人名,一栏定量。定量那一栏里写着数,在岗的四两,不在岗的二两。这一栏最底下那几行的墨比上头深,是后来添上去的。
右边那张是新的。纸还白,边没有磨毛,最上头一栏里写着四个字。底下那一栏空着。
调令口那个站在案子这一头,袖子上挂着职务牌,牌面朝外。他手里那个本子压在单子底下,只露出一个角。本子外头那层油布解开了,搭在案子上。
林默站在棚子口。他没有往里走,站在门柱边上。眼角那一圈灰还在,从两边收上来,在上头接住。
后勤那个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平,从左头念起。
「在岗的,四百二十一。」
「一个一天四两。一天一百六十八斤。」
「点回来的,一千四百零六。」
「一个一天二两。一天两百八十一斤。」
他把两笔加在一块,写在新那张单子底下。
「四百四十九斤。」
写完他伸手到案子底下,把账本拖上来。账本用麻绳捆着,捆了三道。他解开头一道,翻到最后写数的那一页,拿指头从那一行往下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「库里三十二袋。一袋五十斤。一千六百斤。」
他把眼睛从账本上抬起来。
「三天半。」
案子上没有人说话。棚子外头有人把盆在膝盖上磕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后勤那个把笔拿起来,在旧单子定量那一栏上找。他找的是「不在岗的二两」那一行。找着了他拿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。
画完他把笔往上挪,在那一行的角上添一个数。添到一半停住。
笔尖压在纸上,压了两息。纸上洇出一点墨。
他把笔抬起来。
「添不上去。」他说。「上头那四百二十一个,一个也不能往下压。压了他们抬不动料,绞盘那边就没人接。」
「底下这一千四百零六个,二两再往下压,人就起不来了。」
他把笔搁在单子上。
「不够。」
「住的那一笔也对不上。」调令口那个说。他把职务牌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摊在案子上。纸上画着一排方格子,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,当中画了两道竖线,把一排分成三截。
「支点上这一排隔间,十六间。」他说。「一间原来是四个。十六乘四,六十四。」
「今天夜里要睡在支点上的,点过两回。回回都在九百上下。」
他把手指落在纸最后一个格子上。
「板子是从卸货场上搬的。垫货用的那种,一块半人长。今天搬了一百七十四块,搭了地铺。加上隔间里挤出来的,六百二十个铺。」
「差三百一十四个。」
「差出来的今天夜里睡车斗。」后勤那个说。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下,帽檐从朝里转成朝外。
「车斗上睡不了两天。」调令口那个说。「天要冷了。」
棚子外头往北,卸货场边上那片碎石地上,帆布底下那具还搁着。四个角上压的石头没有动,帆布当中让风顶起来过一块,顶起来的地方还塌着。
隔间那一头有人掀门帘。门帘是帆布的,下头一截磨出个洞。掀帘的那个往里看了一眼,帘子又落回去。
「隔间最里头那一张铺。」赵一鸣在旁边说。他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两栏。「昨天睡三个。今天早上我数了,五个。里头那两个把鞋摆在铺沿上,脚搁在鞋上。」
调令口那个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
「医务所那边报上来一件。」后勤那个说。他把账本翻过一页,那一页上写的是药。
「药箱里剩七支。三天用了四支。今天报上来两个,一个脚上的口子烂了,一个有伤在肩上,口子边上红了一圈。」
他拿笔在那一页的边上画了一道。
「一支药。两个人。」
棚子外头队伍排着。队伍从案子前头排到棚子外头,排成两截。
前头那一截手里端着盆,盆是搪瓷的,有的掉了瓷,边上露着黑的铁。他们站在棚子底下,脚底下是干的水泥。
后头那一截手里也端着盆,盆是新的,有几只还带着标。他们站在外头太阳底下,脚底下是土。
后头那一截没人说话。他们把手垂在身子两边,手背朝外。
管秤的那个把秤砣挪了一个。秤杆翘起来,又落平。他把斗搁在袋口上。
前头一个把盆递上去。后勤那个拿斗从袋子里挖了一斗,倒在盆里,斗口在盆沿上磕了一下,把沾在斗上的那点磕下去。
那人把盆端平,从案子边上走过去。
后头那一截往前挪了一步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中年人,肩膀上晒脱了一层皮。他把盆递上去,手腕子露在袖子外头,腕子上光着。
「四两。」管秤的说。
「我先前也是抬料的。」那人说。
管秤的看了他一眼。
「册子上你排在底下。」他说。「先头那一千四百零六个,一行一行往下写,写完才轮到在岗这一册上添。」
他把斗挖起来,倒下去。
「二两。」
那人端着盆站了一会儿。他把盆在手里换了一只手,换完往旁边走开半步。
后头跟着往前挪。
盆一个个递上去,斗一次次挖下去。案子边上的袋子矮下去半截。后勤那个把空袋子从案子底下抽出来,叠成方块,压在那摞空袋子上。那摞空袋子已经有七只高。
林默站在门柱边上没有动。他把手伸进外套里侧按了一下。册子在那儿,硬壳贴着胸口。
排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后头有人往前挤。
挤的那个人从两截中间穿过去,肩膀撞开一个盆,盆在地上转了一圈。他一直穿到头里,一只手伸到案子边上,抓住那半袋米的袋口。
袋子口卷着两道,他一把手抓下去,把卷着的口抓松了一扣。
排在前头那个把盆往地上一搁,回过身来,一只手也按在袋子上。
两个人拽着同一只袋子。
一个袖子上有一块旧补丁,补丁是用线缝的,缝了两道。一个手背上光着。
两只手都抓在袋口上。前头那个往后拽,后头那个往里拖。袋子在两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袋腰上那道绳跟着松了。
管秤的把斗搁在秤盘上,没有过去。
后勤那个把手里的帽子捏紧了,帽檐让他捏成一条。
米从松开的那一扣里往下漏,漏在两个人的脚当中。地上的浮灰让米压下去一小块。
两个人都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