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1层往下走回支点,用了两天半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张浩走在最前头。下坡省力气,他右腿那条一步一顿,脚掌先落,落稳了再换左腿。第二天一天走了二十层。
李诚背着那具尸体走在第二个。绳子从两边肩上绕过去,在胸前打了一个结。他走一段,把小臂上那块布往里掖一道。
赵一鸣走在最后。走一段,把本子拿出来写一行,写完塞回怀里。他那本子比先前薄,撕过一页的地方还留着毛边。
苏小舟背着箱子。箱子在她背上晃,晃一下她用手托一下。
林默走在当中,两只手空着。
有一段坡塌了口子,人从斜面绕。斜面是碎的,脚踩上去往下滑。张浩在那一段走得慢,走到一半扶着墙歇了一回。李诚把肩上的绳子换了个肩;赵一鸣在本子上画了一道,画的是绕过去的那条路。
林默眼角那一圈灰还在,从两边收上来,在上头接住。灰贴着光,不挡眼睛,只占边上一圈。
支点上那间屋子是料棚改的。三面砌砖,一面挂着帆布。屋里一张桌子,四条腿底下垫着砖,砖是四块,两块整的两块半的。
五个人把身上的东西卸在桌子上。
张浩先站住。他把两只手摊开,手心朝上,搁在桌沿上。搁了两息,他把手收回去,垂在身子两边。
李诚把弓从背上解下来,搁在桌上。弓身是好的,一头磨出过一道浅口。弓是松的,两头各垂着一截,当中那一段空着。他把弦的一头在弓梢上比了比,没有绕上去,又放下来。
赵一鸣把腰上那个布袋解下来,倒过来抖。袋口朝下,抖出两粒灰。他把袋子叠成方块,压在桌子角上。他右手小臂上那道暗纹露在袖口外头,横着过去半指宽,颜色比自己那点皮深。
苏小舟把箱子搁上桌,开盖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十一块屏摆成扇形,最右边那个位置空着。她一块一块点过去,屏面上的字比先前又淡了一些。点完她把盖子合上,压回去一半。
林默把外套解开。
内袋里那块军徽隔着灰布硌着胸口那一块。他把军徽拿出来,搁在桌上,灰布还包着,包了两道,绳在底下打了个结。
腰上那半截柄解下来,断口朝里,搁在军徽边上。断口是斜的,边上卷起来一圈铁刺。
左手腕上那两圈半弦绕下来,搭在柄上。弦是干的,绕出来的两道痕留在腕子上,过一会儿才消。
怀里那本册子抽出来。书口上搭着一块灰布,本子里夹着一页纸,纸角从本子里露出半指宽。他把册子搁在桌子当中,没有翻开。封底里侧那一格垫着那块偏黄的屏,隔着衬纸顶出来一点,他没有把它抠出来。
右手掌心那块茧子搁在桌沿上。茧子当中有一层淡蓝,淡得跟皮差不多。他没有把手摊开。
桌子上摆成一行。五个人站着,谁也没有伸手去动。
那具尸体停在屋子外头。卸货场边上有一片碎石地,地上铺着两块板子,尸体摆在板子上,上头盖着帆布,帆布四个角用石头压住。
赵一鸣出去了一趟。他把帆布掀开一角,掀的是左边那只袖子那一边。小臂上那三块刻印横着排开,从左头到右头。他数了一遍,把袖子推平,把帆布盖回去。
「三块。」他说。
回到屋里,他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。
苏小舟坐下来,把箱子挪到左手边,从里头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摊在桌上。纸上有三行数,墨色深浅不一。
「回来的,两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。」
赵一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写下第一行。
「还站着的,两千万上下。」
他写下第二行。
「死在天梯里的,两亿七千万。除了回来的那两百九十三万,剩下的两亿六千七百多万,一个也没有回来。」
赵一鸣的笔停在纸上。停了两息,他往下写第三行。
写完他把笔抬起来。
「死掉的,加上还站着的。」他说。「两亿九千万上下。」
苏小舟看着桌上那张纸。她把纸角按平,没有接这一句。
张浩站在桌子那一头。他没有坐。
「两千万里头,能出力的有多少。」他说。
「单子上没有这一栏。」苏小舟说。「营地里点过一回,点的是在岗的。营地上头那些,一个数也没有。」
张浩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「点回来的那些,造册了没有。」
「造了。」苏小舟说。「按户报的,报上来的是名字,一个人一行。行是够的。」
「这一行里没写他们能不能干活。」
「没写。」
张浩把手从桌沿上拿开。
「底下的料今天到。」他说。「我下去看着卸。」
下午,卸货场上卸车。
支点架在三层平台上,最底下那一层就是卸货场。绞盘停在原处,钢丝绳松松地垂着,垂到裂缝那道口子上。雾贴着地面,人站在里头,膝盖以下看不见。
车停在料堆边上。车上卸下来的是六袋米、两捆钢管、一口木箱。
张浩扶着角铁往下走。右腿那条他一级一级落,落到第二级停一停,等左腿跟上。下到底他把手从角铁上拿开。
调令口那个站在车边上。他袖子上挂着一块职务牌,牌面朝外。
「卸货场上缺一个压闸的。」张浩说。
调令口那个往人堆里看了一圈,点了一个。
点出来的那个往这一边走。他手背上光着,腕子上也光着。他走到闸边站住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闸柄是铁的,半人长。他两只手按上去,按住。
绳子那一头挂着两袋料,往下坠。坠到半路,闸柄往回打,打出去半尺。那人两只手没有按住,柄从他手里出去了。
他弯下腰去够。够着了,两只手又按上去。
第二回也没有按住。
第三回绳子上那一头空了。他把柄按住了,按住以后没有松手,按了半刻钟。松开的时候手心是红的,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张浩站在三步外头。
「手背给我看。」
那人把手翻过来。手背上光着,什么也没有。
张浩看了两息,把眼睛挪开。
「点回来的那些,都这样。」调令口那个说。「腕子上也光着。钳子握不住,袋子提不起来。到今天点了一千四百零六个,手背上带印的一个也没有。」
「单子上写了一栏。」他说。「写的是能用。」
「谁写的。」
「总部。按点回来的数抄的。」
「不能用。」张浩说。
调令口那个看着站在闸边上的那一个,没有接话。那人把两只手垂回身侧,站了一会儿,自己往人堆里走回去了。
张浩往回走了两步,扶住角铁站住。他右腿那条在雾里只看得见一半。
天黑以后,上头的灯点起来了。支点上那盏灯挂在角铁上,灯芯剪过,火苗压得低。
调令口那个上了平台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本子外头包着油布。
他把油布解开,本子在桌上摊开。
本子的纸是新的,边还没有磨毛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横着拉了几栏。最上头那一栏里写着四个字,底下竖着一列空格,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,一直排到纸边。
「明天早上用。」他说。
他从耳朵后头把笔拿下来,搁在本子上。
「这一栏填什么。」林默说。
「能出力的。」
「第二栏呢。」
调令口那个把笔往桌子这一头推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