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个来的是天没亮的时候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ＧＭＡＩＬ．ｃＯＭ


    那条道上站着两个人，一前一后。前头那个手里捏着一张纸角，纸是从柱子上撕下来的那种，边上还带着米汤糊过的印。


    「这上头写的是真的。」他说。


    后头那个从他肩膀后头把脸伸出来。


    「我姐。」


    「我男人。」


    两句挤在一块。


    林默站在门帘外头。他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袖口上沾着一层料粉，是前天卸车的时候沾上的，还没有拍掉。


    「额度是三百万人。」他说。「已经用完了。」


    那两个人站着没有走。前头那个把手里的纸角举高了一点，举到他胸口那么高。


    他把同一句话又说了一遍。


    说完他从两个人当中过去，往卸货场那一头走。


    到中午他回来。道上的人比早上多。他数过一回，站在道上的是十一个，坐在料堆边上的有四个。他一趟一趟从当中过去。


    有一个是从料堆那一头跑过来的。他跑到跟前才站住，站住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膝盖，喘了七八息才把话说出来。他说的是他女人的名字，说了三遍，三遍都一样。


    林默把那一句说完。


    那人直起腰，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走回料堆那头，把地上的铁锹捡起来。


    每过一个人，那个人就把话头递上来。递上来的是名字，是岁数，是哪一天，死在哪一层。


    他把同一句还回去。


    有一次站在前头那个把他的话记在本子上。那人写了一行，写完把本子转过来，念给他听。


    一个字不差。


    「你要不要看看。」那人说。


    林默没有接本子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他把那一句又说了一遍，说完往下一家走。


    到下午，他不用等人把话说完了。他在一丈以外就把那一句说出来，说完从旁边过去。有人跟在后头跟一段，跟不动就站住。


    有一回一个人拽住了他的袖子。那人两只手攥着袖口，攥住不放。林默站着，把那句话说完。那人把手松开，袖子上一道褶，半天没有弹回来。


    到后半晌他说话的声比早上低。每说完一句他要停一息才往下走。停的那一息里他把嘴闭上，喉咙动一下。


    到天黑，他数了一遍。这一天里他把那一句说了四十一回。


    隔间里，苏小舟把两张纸摆在案子上。


    上头那一张上头是三百万。底下那一张上头是两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。


    她拿尺子比着，在两行数当中画了一道横。


    横底下她写了一个数。


    写完她把笔搁下。


    「六万五千八百七十三。」她念了一遍。「上头那一行减底下那一行，剩的就是它。这是一行的数，摆在两行当中。」


    赵一鸣把笔尖落在本子上。他写下那一行，写完在底下画了一道，笔尖在那道线上压了一息。


    门帘外头站着一个人。


    那人靠着墙，肩上搭着一件褂子，褂子湿了半边，贴在后背上。他两只手叉在腰上，手背上有一层厚皮，指节上裂着口子。他是料堆上扛包的，一天从早扛到晚，站着的时候一条腿在前头，肩膀比别人的宽。


    他把脸转过来。


    「那六万多。」他说。「里头有我弟弟没有。」


    苏小舟没有答。


    赵一鸣把笔停住。


    那人往前走了半步，走到门帘边上。门帘是帆布裁的，边上用线缝了一道，底下离地两指宽。


    「他打过人。」他说。「他打的是抢粮的。那时候粮棚外头围了三十来个，他站在门口，手里一根铁管。」


    他手背上那道口子是新裂的，裂在指节上，边上还挂着一点干了的皮。


    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苏小舟。他看的是林默。


    林默站在案子那一头。


    「额度是三百万人。」他说。「已经用完了。」


    那人把手从腰上放下来。


    「我不要三百万。」他说。「我要一个。」


    林默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册子从怀里往外挪了半寸，挪到腰上头，又推回去。


    那人等了两息。等的时候他把肩上的褂子拽下来，攥在手里，攥成一团。


    他没有扔出去。


    他把褂子往墙上按，按在门帘杆子旁边那块砖上。按完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，蹭完两只手还在抖。


    他转身往外走。


    走了三步他回头。


    「你挑的。」他说。


    三个字。说完他把褂子往肩上一搭，走了。


    门帘杆上那颗钉子让他刚才按的地方带出来半寸。帆布垂下来，底下那道缝比先前宽了一指。


    赵一鸣把本子合上一半。他没有往下写。


    苏小舟把那一张纸叠起来，折了一道。折的时候她把三百万那一行折在里头，两百九十三万那一长串露在外头。


    「他弟弟叫什么。」赵一鸣说。


    「他没有说。」


    「他刚才说了。」


    「他说了个数。」苏小舟说。「他说的是六万多里头的头一个。」


    赵一鸣把那一行抄在本子上。抄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，写的是：他没报名字。


    苏小舟把折好的纸压在屏底下。


    那块屏上的字比先前又淡了一层，第二行要凑近了才看得清。她把屏往光线那一头挪了半寸，挪完又挪回来。


    天黑以后，道上还有人。


    问的话换了。先前问的是名字，是岁数，是哪一层。到这一天后半截，问的人开头都不说别的了。


    「还能不能再弄两百万。」


    说这一句的是坐在料堆边上一个剃了头的。他说完，挨着他坐的那个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，一个字不差。


    再往后，站在道那一头的也这么说。四五个说这一句，用的是一样的话，连断句的地方都一样。


    有一个年轻的把这句学去的时候没学全。他说的是「还能再弄两百万回来」。旁边那个把手按在他肩膀上，按了一下，把话给他掰回去。掰完两个人一块又说了一遍，这一回一个字不差。


    有人一边说一边拿手在地上划。划的是柱子上那张纸里的头一个数，划成两截，前头一截搁在左边，后头一截搁在右边。


    划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抬起头来。


    「左边那一截是剩的。」


    林默站在门帘里头，没有出去。


    到夜里，道那头还有人在说。声音一阵一阵过来，隔一会儿起一回，起一回比上一回多一个人。


    他把门帘掀开一条缝。外头那条道上的土让人踩得发白，白的那一片从料堆底下一直铺到门跟前。


    道边上那盏灯挂在角铁上，灯芯剪过，火苗压得低。灯底下站着的那几个把脸朝着门这一头，脸上一层黄。


    后半夜，说的人里头有一个把话说短了。


    那人不提名字，也不提数。他站在最外头那一圈上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
    他问的是四个字。


    「到底还能不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