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声到后半夜才停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
    停了以后那条道上还有人走，走过去，走回来，鞋底在土上磨出一道道白。


    天亮他把门帘掀开。外头那条道上没有人了。土面上那些脚印叠着脚印，从卸货场那一头一直排到门跟前。


    他把册子在外套里按了一下，没有拿出来。他往东边走。


    第1层东边那片地方是塌过的。屋顶落下来，压成一片，砖和梁堆在一块。有人在那一堆上头清出来一块平地，碎砖推到两头，推成两垄。平地当中立着那块牌子。


    两根木条斜着支住，底下压着石头。板上的漆干透了，从上头淌下来的那一道还在，淌到下沿，停住。


    板子上三个字。


    牌子前头站着人。


    他数了一遍。靠左边那垄碎砖蹲着三个，靠着牌子那根木条站着两个，最边上一个女的抱着膝盖坐着，脚边搁着一只鞋。加起来九个。


    靠右边那垄碎砖下头搁着一个水壶，壶盖拧开了一半，壶里的水没有少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把脚在碎砖上挪了一下，碎砖底下压着的土出了一层白。


    他从牌子左边走过去。


    站在前头那个把脖子转过来。


    「救世主。」他念的是板上那三个字。


    他念得不高。念完他自己往后让了半步，把道让出来。


    蹲着的几个也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一个念完一个念，念到第三个的时候不齐了。


    林默停住脚。


    那个抱鞋的女的起来了。


    她走到他跟前两步，把手里的鞋举起来。鞋是小孩的，鞋面那一层布磨得只剩线，鞋底一边磨穿，露出里头一层灰。


    「我娃。」她说。


    她把鞋往下压了半寸，送到他跟前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


    「三岁。」


    林默看着那只鞋。


    「哪一天。」


    「第二回塌的那天。」她说。「我俩在一个屋里。我压在下头，他在上头。」


    「他死在哪。」


    「院里。」她说。「他没下去过。一趟也没下过。他没进过那道门。」


    她两只手把那只鞋捧起来，鞋底朝着他。磨穿的那一边露出鞋垫，鞋垫上还有一个印，是脚趾压出来的五个浅坑。


    他把册子从外套里抽出来。书口上搭着一块灰布，他把灰布往里掖了一道，翻到中间。


    「名字。」


    她报了一个名。他听着，把眼睛落在纸上。


    那一页上头是空的。


    他往前翻一页，再往前翻一页。翻页的时候纸边有点利，翻过去没有声音。


    那两页上头也没有。


    他把册子合上，边沿对齐，压平。


    「在不在里头。」她说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口。


    没有字出来。


    他把册子按回怀里，硬壳贴着胸口。他低了半寸头，看她手里那只鞋。


    「不在里头。」他说。


    「那在哪儿。」


    他没有答。


    女的等了一会儿。等的时候她那只举着鞋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，胳膊在抖，抖到后来她把鞋收回去，抱在胸口。


    「你把他安哪儿了。」她说。


    他站着。他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

    站在木条边上那个老的往前走了一步。


    他走得慢，手扶了一下牌子那根木条。他两边的脸颊往下塌，嘴张着，舌头动了两下才出声音。


    「那个谁。」他喊的是这一句。


    林默把身子转过去。


    老的在衣服上擦手。他穿的是灰布褂子，前襟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印。他擦了三下，把手伸过来，手心里托着半块饼。饼边上缺了一角，是掰的。


    「昨天夜里到的。」他说。「她回来了。」


    他把饼往前送了送。


    「她认得我。」


    林默没有伸手。老的那个手一直举着，举到后来胳膊往下沉了半寸。


    林默把手抬起来，把那半块饼接过去。


    饼是干的，边上掉渣。有两粒渣落在他手背上，他没有抹。


    老的那个把两只手对在一起搓了一下，搓完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牌子底下站着。他站定以后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
    「你手上那东西，凉不凉。」


    林默把饼换到左手，右手在身侧垂着。


    「不凉。」


    老的那个点了点头，退回去。


    从两垄碎砖那一头过来一个抱着本子的。


    他年纪不大，穿的是白褂子，袖子往上卷了两道。本子夹在左胳膊底下，右手捏着一支笔，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

    他走到林默跟前，把本子摊开。


    本子是新纸，边还没有磨毛。头一页上头横着拉了几栏。最左边那一栏里印着两个字，底下是空格；第二栏空着；第三栏印着：经手人。


    「上头说要立一本账。」他说。「回来的那些人，一个数一个数记。」


    他把笔从本子上拿下来，递过来。


    「这一栏我写不了。」他说。「得有个经手的人。」


    林默接过笔。


    他把笔尖搁在第三栏上头。第一笔落下去，第二笔跟着落下去。三个字，写得慢，笔画压得比平常重。


    收尸人。


    写完他把笔搁回本子上。


    那个抱本子的低头看了看。他看了两息。


    「这不算名。」


    林默没有答。


    「数呢。」那人又问。「一共回了多少。」


    「两百九十三万四千一百二十七。」


    那人低头写。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，把本子转过来半寸，接着写。写完他数了数格子，格子不够，末尾那三位挤在纸边上。


    他把笔抬起来，用笔杆在本子上敲了两下，敲的是那一栏的边线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
    「这一栏底下还要画一道。」他说。「画了道，这本才算立住。」


    林默把笔拿起来，在那一格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

    横画到头，笔尖在纸边上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把笔搁下。


    那人把本子合上，夹回胳膊底下。他往后退了两步，退到人后头，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他一只手扶着本子，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，像在算步子。


    林默转过身往回走。
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那半块饼。


    他往前走，走了七步。


    后头响了一声。


    那一声不高，是膝盖落在碎砖上的响，落下去以后有一层土扑起来。


    他站着没有转。


    第二声响在同一个地方。


    他回过头。


    那个抱鞋的女的跪在牌子底下。她把鞋摆在膝盖前头，摆正。她两只手搁在腿上，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她后头跪着那个蹲过碎砖的老的。他两条腿跪不直，一条压着另一条。


    第三声从两垄碎砖那一头过来。


    那个人走到牌子前头，把膝盖落下去，落完他往前挪了半寸，挪进那两个人中间的空当里。


    他站着。


    风从两垄碎砖当中过去，把平地上那一层土带起来半尺，土没有落到他脚上就落了回去。


    牌子底下那三个字挂在半空里。漆淌下来的那一道，压在最下头那个字的边上。


    从平地那头到牌子底下这一段土是平的，鞋底在上头踩出来的印一个挨着一个，印与印之间留着二指宽的空。


    第四个走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