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屋里没有灯。
张浩在那把椅子上坐着。椅子摆在两张桌子当中,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,右腿斜着支出去,脚尖点地,脚跟离地半寸。坐了一阵,那条腿往下滑,他把脚往回收,改成脚跟着地,脚尖翘起来。
赵一鸣把凳子面上的脸盆端下来,搁在地上。他把凳子搬到张浩脚前头。
张浩看了他一眼。
「搁那儿干什么。」
赵一鸣没有说话。他绕到墙角,把那个纸箱拖出来。箱子开着,里头塞着东西,一件袖子从箱口露出来,是深色的。他两只手端住箱子,翻过来,口朝下扣在地上,箱底朝上,推到张浩脚前头,挨着凳子腿。
张浩把右腿抬起来,搁在箱底上。从膝盖到脚踝,全担在平面上。
他把背靠回椅背。
「行。」他说。
李诚坐在靠西墙第二张床的床沿上,靠着床头那一头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那三根指头在裤子上一下一下地动。他把那只手塞到腿底下压住,压了一阵,又抽出来,搁回膝盖上。
赵一鸣坐在凳子上,包搁在他脚边。他背靠着桌沿,两条腿伸出去,脚踝搭着。
林默在靠东墙头一张床的床沿坐下。那张床上的被子叠着,被角上压着两道印。他坐的是床尾那一头。
窗在里头那一面。窗框上那块玻璃的裂纹从上一直走到下。外头天剩最后一点灰,落在窗台上那几块玻璃碴上。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张浩把头往桌子那边偏了一下。
「赵一鸣。」
「嗯。」
「包里头还有吃的没有。」
赵一鸣弯下腰,把包上的带子解开。他把手伸进去。手先碰到包底那块屏,一面用布角垫着。他的手指从屏上绕过去,往里摸,摸到一个铁盒,盒的边走了一圈胶布,胶布黄了。
他把铁盒拿出来,搁在桌上。
盒盖上印着几个字,让胶布盖掉一半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把胶布揭开,掀开盖。里头铺着一层油纸,油纸底下压着饼干,一块挨着一块,四边有齿,压得实。
他数了一遍。
「六块。」他说。
张浩把头伸过去看了一眼铁盒。
「哪儿来的。」
「棚子里领的。」赵一鸣说。「一人一天两块。」
「你按几个人领的。」
「四个人。」赵一鸣说。「我那份没吃。」
张浩把头收回去,靠回椅背。
李诚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角,把桶边上那个空瓶子拿起来。瓶子扣在桌上,瓶口朝下,他翻过来倒了一下,倒出两滴水珠,落在桌面上。
他拎着瓶子出门。
楼梯上有他的脚步声。一段九级,走到平台上停一下,再下一段。声音到二层就听不见了。
张浩把腿在箱底上换了个地方,从脚踝挪到小腿肚。
「水房在一层。」他说。
「知道。」赵一鸣说。
过了几分钟,楼梯上又有脚步上来。李诚进门的时候手里那瓶子有半瓶水。水是浑的,底下沉着一层白的。他把瓶子搁在桌上,搁在铁盒旁边。
赵一鸣把饼干分了一遍。他先把三块拿出来,一块一块摆在桌上,摆成一行。剩下三块连油纸一起放回盒里。
「一人一块。」他说。「剩三块明天。」
张浩伸手拿了一块。赵一鸣自己拿了一块。李诚也拿了一块。
李诚把手里那块掰成两半,把大的一半递到林默那边。他递的时候右手那三根指头在抖,饼干在他手里晃了一下。他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,把那半块送出去。
林默接过来。
饼干比巴掌小一点,方的,四边压着齿。他掰下一小截,塞进嘴里。
咬第一口,饼干在牙上响了一声。他把那一截嚼了十几下,嚼成粉。粉是干的,贴在腮上,贴在牙床上,咽不下去。
他伸手去拿瓶子。
「先就一口。」李诚说。
林默把瓶口凑到嘴上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一点土腥味。粉下去了。
他把剩下的那半块搁在膝盖上,用手按住。
李诚说:「你欠我一个月的夜宵钱。」
林默看着他。
「多少。」
「一天十块。」李诚说。「一个月三百。」
「算得挺清。」
「你天天吃。」李诚说。「我天天掏的。」
李诚把自己手里那半块掰下一小截,塞进嘴里嚼起来。他嚼得不快,嚼完把瓶子拿过去喝了一口,递给赵一鸣。赵一鸣喝了一口,递给张浩。张浩喝了,把瓶子搁回桌上。
张浩那块饼干是整个吃的。他吃得快,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,又把盒边上掉的碎屑拨到一处,拨到桌角,用指腹按了一下,抿进嘴里。
「三百。」他说。「现在又不用钱。」
「记着就行。」李诚说。
「你记在哪儿。」
「我记着。」李诚说。「不用记在纸上。」
李诚把手里那半块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粉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跟前,一只手搭在窗框上,把窗缝往里推了半指,又推回来。推完他回到床沿坐下,坐下的地方跟刚才一样。
林默把膝盖上那半块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这一口嚼得比头一口快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把剩下那一小截塞进嘴里,嚼完,把手指在裤子上抹了抹。
瓶子又转到他手里。他喝了一口,把瓶盖拧上,搁回原处。瓶壁上留着一层水汽,搁了一会儿,干了,瓶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小圈。
盒子里那三块他没有动。油纸还摊在盒里,压着底下那三块。赵一鸣把盒盖扣上,把那一圈胶布重新按回边上,按平。
走廊里一直没有人上来。那头四零三的门缝响了一下,响完就没有声音了。
张浩把腿从箱底上挪开,两只脚都踩到地上。他两只手撑住椅子扶手,把身子往上抬了半尺,右腿跟着离地,又落回去。他坐回椅子上,把右腿重新搁到箱底上。
「走廊那头有厕所没有。」
「有。」赵一鸣说。「门关不上。」
「水房呢。」
「你下来的时候听见的那间。」
张浩没有再问。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肚子上。
楼底下没有人声。窗底下是操场,操场上那点白已经没了。
赵一鸣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尺,靠到桌腿上。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地上那两只盆。盆里塞着鞋,四只,配不成两双。
「明天上午我下去。」他说。「棚子里还有一趟车。」
「什么车。」
「拉水的。」赵一鸣说。「一个人一桶,先到先领。」
张浩把头转过来。
「你去排。」
「我去排。」
「桶呢。」
「棚子底下摞着。」赵一鸣说。「铁的,底上有一层锈,接的水搁一天就发红。」
「那就当天喝。」
「当天喝也不够。」赵一鸣说。「一人一桶,喝两天。」
李诚坐回去以后,右手那三根指头又动起来。他把手在床沿上按住,指头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了七八下,停住。
赵一鸣把腰上那个本子解下来,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他摸出一支笔,在那一页上写了三个字。写完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又在下头添了一行,添完把那一行划掉,重写了一遍,字比刚才小。
他把本子合上,带子重新勒回腰上。
林默没有问他写的是什么。
窗缝里有风进来,桌角上那页纸的一只角动了动,掀起来一半,落回去。
张浩把右腿从箱底上挪下来,脚跟着地,脚尖翘起来。他坐直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桌子那一头的林默。
「问你一句实话。」
「问。」
张浩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桌子上那三样,又把眼睛抬起来。
「你打算怎么办。」
林默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桌上那个瓶子拿起来,把瓶盖拧紧了半圈,搁回去。